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7章 訓練

  三人把鏢貨送到西安府的交收鋪子時,太陽馬上落山。

  鋪子的掌柜驗過貨,在鏢單上蓋了印,又數了銀票遞過來。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北接過銀票,看都沒看就揣進懷裡。

  掌柜的又留他們吃酒,林北擺擺手,帶著兩人出了門。

  林平之把三輛馬車的韁繩交給鋪子裡的夥計,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車廂。

  三個月來第一次手裡握韁繩,他反倒有些不知道該把手放哪兒。

  林平之想起以前,自己在家裡面經常牽著韁繩,父親和幾個家裡面的鏢師對自己哈哈大笑。

  侯卿從驢背上翻下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那頭驢走了整整三天的路,此刻耷拉著耳朵,眼皮半垂,看起來比出發時更沒精神了。

  侯卿拍了拍驢脖子,從袖子裡摸出半根胡蘿蔔塞進驢嘴裡。

  「鏢送到了。」

  林北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響了幾聲。

  林北轉過身看著兩人,嘴角微微彎起,「難得來一趟西安府,咱們逛逛?」

  侯卿把銅錢彈起來,接住。

  「逛哪兒?」

  林北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北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用一種「你們懂的」的語氣說:「來之前我可打聽過了,西安府最熱鬧的地方——春風樓。聽說裡頭的姑娘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還會跳胡旋舞。」

  侯卿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眼皮都沒抬。

  「不去。」

  「為什麼?」

  侯卿終於抬起眼皮看了林北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俗不可耐的凡人。

  「庸脂俗粉,有什麼好看的。去了拉低我的品位。」

  林北嘴角抽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林平之。

  林平之站在馬車旁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盯著面前的地磚縫,嘴唇抿成一條線。

  「小林子,你去不去?」

  林平之抬起頭,他張了張嘴,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去。」

  林平之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他的眼睛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根本沒有看林北。

  林平之滿腦子都是三個月前福威鏢局門口的那灘血。

  林北看著林平之的表情,嘆了口氣,肩膀塌下來半寸,他知道這小子現在腦子裡全是仇恨。

  「你們兩個。」林北指了指侯卿,又指了指林平之,「一個只除了修仙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一個只對練武感興趣。我帶你們逛青樓,還不如帶兩塊石頭去。」

  侯卿把摺扇展開扇風,認真地看著林北。

  「石頭沒有品位,我有。」

  林北深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說話,侯卿的臉色忽然變了一下。

  侯卿的眉頭皺起,嘴唇的顏色在眨眼間淡了半分,眼瞼下方的皮膚透出一層極淺的青灰色,手指輕輕顫了一下,指尖發白。

  侯卿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的血管凸起來了,在皮膚下蜿蜒,顏色比正常的青藍色深了許多,幾乎是墨色的。

  《泣血錄》的副作用來了。

  侯卿抬起頭,臉色平靜。

  「我需要去辦點事。」

  林北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林北點了點頭。

  「注意點,別鬧太大動靜。」

  侯卿把銅錢彈起來,接住,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放心。我有分寸。」

  林北看著他的表情,在心裡把「分寸」兩個字打了個問號。

  四大屍祖里就屬侯卿的「分寸」最讓人不放心,但現在是在城裡,侯卿就算再沒分寸也不至於在鬧市動手。

  「去吧。」

  侯卿轉過身,拍了拍驢脖子,把驢拴在鋪子門口的拴馬石上,他理了理衣袍,然後邁開步子,往城東的方向走了。

  侯卿的腳步不急不緩,衣袍在晚風裡輕輕飄動,背影看起來依舊仙風道骨。

  林平之看著侯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轉過頭看向林北。

  「侯大哥去做什麼?」

  林北笑了一下。

  「他餓了。去找點吃的。」

  林平之眉頭皺起,看了一眼侯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北。

  林平之的嘴張了張,想問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在鏢局裡待了三個月,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該問的別問。

  林平之知道自己遲早會知道的。

  就像樹上掛的那些屍體,就像侯卿憑空消失的身法,就像旱魃永遠沉默的背影。

  只要他在順風鏢局待得夠久,所有謎底都會自己揭開。

  林平之把目光從街角收回來,看著林北。

  「掌柜的。」

  「嗯?」

  「教我練武。」

  林平之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看著林北,連手指攥著劍柄,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他自己沒有察覺。

  林北看著他的眼睛。

  那瞳孔裡面有血絲,有三個月來每天扎馬步到三更留下的疲憊,還有始終沒有消褪的恨意。

  那層恨意像一層油膜浮在他的瞳孔表面,把所有照進去的光都染成了冷的。

  林北在心裡嘆了口氣。

  《九幽玄天神功》最喜歡這樣的眼神。

  恨意、執念、不死不休的狠勁——這些都是修煉這門功法最好的養料。

  現在的林平之,簡直是天生為《九幽玄天神功》準備的容器。

  但容器太薄了就會炸。

  阿姐修煉《九幽玄天神功》走火入魔,變成現在那個小孩模樣,雙重人格,隨時會炸,只要不惹到她,她就成天抱著算盤在櫃檯後面算帳。

  阿姐的修為比林平之高出一座山去,尚且落得這個下場。

  林平之現在這點根基,直接修煉《九幽玄天神功》,要麼當場暴斃,要麼變成第二個阿姐——不,可能比阿姐更慘。

  「行。」

  林平之抬頭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芒亮了一瞬。

  「不過城裡人多,練不開。」林北拍了拍肩上的苗刀,「咱們去城外找個清靜的地方。」

  林平之點頭。

  他邁步就要往城門方向走,腳步比平時快了整整一拍。

  林北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林平之的背挺得太直了。

  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隨時都可能崩斷,那是長期處於緊張狀態才會有的體態。

  這三個月,林平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扎馬步,從一炷香撐到兩炷香,從兩炷香撐到三更。

  旱魃給他熬了不知道多少鍋補筋骨的藥湯,降塵給他扎了多少回針,他一聲沒吭過。

  林北有時候半夜起來,能看到後院裡林平之一個人在月光下站著,兩條腿抖得像篩糠,汗水把地面的青石板洇濕了一大片。

  小林子不怕苦。

  他只怕不夠快,每天醒來都是仇人那張兇狠的臉。

  此刻,西安府的城門還沒關。

  兩人出了城,沿著官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拐進一條小路。

  小路兩旁開始灌木叢,再往裡是一片松樹林,樹冠遮住了半邊天。

  林北走在前頭,二人走進林間一塊空地。

  空地不大,方圓十來步,地面是硬實的黃土,踩得很平,周圍散落著幾塊石頭。

  空地中央有一棵被雷劈斷的老松樹,樹幹焦黑,橫在地上,斷口處的木茬子齜出來,像是野獸的牙。

  「就這兒吧。」

  林北走到空地中央,轉過身,面對著林平之。

  他把苗刀「二虎」從肩上解下來,杵在地上,刀鞘的尾端在黃土上磕出一個淺淺的坑。

  林平之站在他對面,五步開外。

  林平之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攥緊劍柄。

  「拔劍,」林北說。

  林平之握住劍柄,拇指在護手上輕輕一推,長劍出鞘。

  劍身在暮色里泛著青光,映出林平之半張臉。

  他知道掌柜的終於要開始教自己了。

  不再是扎馬步、站樁和每天練到腿軟的體能。

  是真正殺人的武學。

  林北平之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吸進去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劍尖上挑,擺出的正是林家《辟邪劍譜》的起手式。

  「來。」

  林北一隻手握著「二虎」的刀鞘,另一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他沒有拔刀,甚至連站姿都沒變。

  林平之動了。

  他的左腳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個人朝林北衝過去。

  劍尖破開空氣,帶著一聲尖銳的嘯響,直刺林北的胸口。

  林北沒有動。

  直到劍尖刺到身前三寸,他的右手才搭上刀柄,苗刀「二虎」在鞘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拔刀。

  格擋。

  刀身橫在胸前,不偏不倚地架住了林平之的劍尖。

  刀身和劍尖相撞,炸出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林平之只覺得手腕一震,整條手臂從指尖麻到肩膀。

  「這就是你這三個月的成績?」

  林北的聲音很平淡,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怎麼一點力度都沒有?」

  林平之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右腳在地面上猛地一踏,身體借力轉了半圈,劍鋒橫削,掃向林北的腰間。

  這一劍比剛才快了半分,劍刃划過的弧線也更流暢,但劍尖在到達林北腰間的前一刻,又被刀身擋住了。

  林北的手腕一翻,苗刀貼著劍刃往外一撩。

  林平之只覺得一股大力從劍身上傳過來,握劍的五指一陣酸麻,長劍脫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幾個圈,噗的一聲插進三步外的泥地里,劍柄嗡嗡顫動。

  林平之的虎口裂了。

  血從裂開的皮膚里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黃土上,洇出幾個暗紅色的小圓點。

  「小林子。」

  林北把苗刀杵回地上,看著他。

  林北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把林平之的狼狽照得清清楚楚。

  「你說說,你怎麼連劍都拿不穩?就這成績怎麼報仇啊?」

  林平之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滴血的虎口,看著地上那把還在微微顫動的劍,嘴唇抿成了一條白色的線。

  沒有說話。

  林平之走過去,彎腰,伸手握住劍柄,把劍從泥地里拔出來。

  劍身上沾了泥土,他用袖子擦乾淨,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細。

  擦完劍身,林平之把劍柄重新握好,五指收攏,虎口的血滲出來,把劍柄上的繩纏繞染成了暗紅色。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林北。

  再次擺出起手式。

  林北看著他。

  林平之的虎口還在流血,腿還在微微發抖,眼睛裡全是血絲,但他的脊樑比起剛剛挺得筆直,劍尖指著林北,穩得像一根釘進牆裡的釘子。

  林北在心裡點了點頭。

  這傢伙的意志力,比他在原著里看過的那個林平之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原著里的林平之是被仇恨壓垮的,是從內到外地扭曲了。

  但眼前這個林平之,仇恨沒有壓垮他,仇恨在撐著他往前走。

  這種狀態,正是《九幽玄天神功》最需要的。

  但也正是林北最擔心的。

  「再來。」

  林北拔出苗刀。

  這一次林北沒有站在原地等,而是在林平之出劍的同時迎了上去。

  苗刀在他手裡橫斬、斜挑、直劈,每一刀都和林平之的劍撞在一起,每一次撞擊都精準地打在林平之劍法中力道的薄弱處。

  林北沒有系統地教林平之劍法基礎。

  他在餵招。

  以刀法演劍法。

  苗刀比林平之的長劍重了三倍不止,但在林北手裡輕得像一根竹竿。

  林北每一次出刀都留了七分力,刀鋒划過空氣時帶起的風聲很大,力道落在林平之劍上剛好能讓林平之感受到衝擊,又不至於讓他再次脫手。

  林平之的劍法在變化。

  起初他的劍招僵硬刻板,是照著《辟邪劍譜》上的圖譜一招一招原樣搬出來的,每一劍之間的銜接生澀,轉折處有明顯的停頓。

  但隨著林北一刀一刀地餵過來,林平之的劍勢開始變得流暢了。

  他不再照搬圖譜。

  他開始根據林北的刀勢調整自己的劍路。

  刀鋒從左邊劈過來,林平之的劍就往左格擋之後順勢斜削。

  刀鋒從上往下壓,林平之的劍就往後退半步再刺出去。

  最後林平之的眼睛始終盯著林北的刀,不是盯著刀鋒,而是盯著刀柄——盯著林北的手腕。

  他在看林北的發力方式。

  兩個時辰之後,林平之的劍法已經變得有章法了。

  劍法不再是死板的七十二路辟邪劍法,終於有了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從林北的刀法中領悟到的發勁技巧、走位節奏、攻守轉換。

  他的虎口已經不流血了。

  血凝成了黑紅色的痂,把他的手和劍柄黏在了一起。

  林北忽然收刀,往後跳了一步。

  林平之一劍刺空,身體因為慣性往前沖了半步。

  他穩住身形,抬頭看著林北,胸膛劇烈起伏,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順著鼻樑滴到地上。

  「不早了,」林北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林間空地上只剩下最後一絲灰濛濛的天光。

  「咱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