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往郭芙蓉那邊看了一眼,又轉過頭來,臉上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困惑、不解、一絲淡淡的不忍,還有某種覺得很有趣的新事物。
「不用管。」林北先開了口,「出來闖蕩江湖,連膽子都沒有怎麼行?我們這是鍛鍊她們。經此一嚇,以後遇到真鬼就不會慌了。」
林平之看著林北,不說話。
他此刻的表情就是……那種「我什麼都明白但我就是不說話」的表情。
林北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你這是什麼表情,小林子?」
林平之繼續維持著那個表情,眼珠動了一下,從林北的臉挪到侯卿的臉,又挪回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
「沒什麼。」他的聲音很平。
「你說沒什麼的時候表情明明就有什麼。」
「真沒什麼。」
「林平之。」
「林大哥。」
兩人對視。
林北的目光帶著威壓,林平之的目光帶著某種微妙的堅持。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起來,落到兩人之間的泥地上,暗了。
林平之先繃不住了。
他垂下眼睛,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沒有。」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林大哥說的是對的,是鍛鍊她們。挺好的。」
林北盯著他看了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就對了。」
林平之低下頭,用很小的聲音嘟囔了一句:都是什麼人啊!
聲音太小,風一吹就散了。
林北已經轉過頭去和侯卿說話了,沒聽見。
侯卿從郭芙蓉那邊走回來,在篝火邊坐下。
火光映在侯卿的臉上,他的眼睛裡帶著某種完成了了不起的事業之後的滿足和疲憊。
「林北。」他說,聲音里透著感慨,「卍字那個,可能是我今年最好的作品。」
林北想了想:「去年在終南山那個也不錯。」
「那個太簡單了,就是一字排開。」侯卿搖頭,很認真地分析,「今天這個卍字,對稱感、空間感、肢體張力,全都有。更重要的是——有靈魂。」
林平之端起了水囊,喝了一口水,把嘴裡的乾糧咽下去。
他看了一眼侯卿,又看了一眼林北,把到嘴邊的話連同那口水一起咽回了肚子裡。
林平之在心裡默默地說:兄弟啊,你們遇上他們,真的是你們的福氣。
如果郭芙蓉知道的話一定會是:
郭芙蓉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怒氣沖沖地吼:「這福氣我給你你要不要?」
林平之打了個寒顫,不敢繼續想了。
四更天的梆子聲從遠處的鎮子裡傳來,隱隱約約,在山風裡散成了幾截。
林北往篝火里添了幾根柴,火苗竄高了些。
他打了個哈欠,靠在馬車上閉眼養神。
侯卿盤腿坐在一塊石頭上,把東西放在腰上,呼吸變得悠長而緩慢。
林平之裹著條毯子蜷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外面。
他睡不著。
不是因為害怕——好吧,他承認有點害怕。
樹上那些東西還在月光下掛著,時不時被風吹得晃一下。
雖然林北說了那是假的,但假的掛在黑咕隆咚的樹上看久了也挺滲人的。
林平之翻了個身,把毯子裹緊了點,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天邊泛起魚肚白。
李虎從灌木叢後面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腿。
張溪把單筒望遠鏡收進懷裡,望了望遠處的山林。
「那邊有個獵戶的棚子。」張溪指了指東邊,「我去找人。你在這兒看著師妹。」
李虎點頭,又往郭芙蓉的方向看了一眼。
郭芙蓉和小青還保持著昨晚的姿勢,一動不動。
晨光落在她們臉上,看起來安詳得有些荒誕。
張溪拍了拍李虎的肩膀,運起輕功掠了出去。
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樹林裡。
李虎重新蹲下來,繼續盯著。
他數了一下,樹上一共掛了十二具「屍體」。
陽光照上去之後,他發現其中至少八具是假的——樹枝和破布做的障眼法,昨晚在月光下看著瘮人,天亮了一看就露餡了。
但另外四具是真的,青灰色的皮膚,僵硬的面孔,掛在高處的枝頭。
李虎咽了口唾沫,把目光從那四具真貨上移開。
營地里,林北睜開眼睛。他站起來,踢滅了篝火的餘燼,走到侯卿面前。
侯卿還閉著眼睛,但嘴角動了一下。
「樹上那些東西。」林北說。
侯卿睜開眼睛:「收了。青天白日的被普通人看到不好。」
他站起身,朝樹上打了個響指。
那些掛在枝頭的影子齊齊晃動了一下,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簌簌地落下來。
真貨落在侯卿腳邊,假貨散成一地的樹枝和破布。
侯卿從懷裡掏出一塊黑布,把真貨裹起來,扛在肩上。
林平之從馬車裡探出頭,正好看到這一幕,他看著侯卿扛著黑布包裹的屍體往山林深處走,嘴裡的乾糧嚼到一半,忘了咽。
林北已經開始套馬了。
半個時辰後,侯卿回來了,手裡空空如也,衣袍上沾了些泥土,他走到驢旁邊,翻身上驢,理了理頭髮。
林北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官道。
第2天早上。
遠處傳來雞鳴聲,官道盡頭升起幾縷炊煙。
他轉過身,雙腿一夾馬腹。
馬邁開蹄子,沿著官道往西走。
林平之甩動韁繩,三輛馬車魚貫跟上。
侯卿騎著驢走在最後,驢蹄子噠噠噠,比昨天似乎快了那麼一點點——大概是侯卿拍了驢屁股一掌的緣故。
張溪帶著兩個獵戶摸到郭芙蓉暈倒的地方時,日頭已經升到樹梢那麼高了。
這個時候林北他們已經走遠了。
兩個獵戶手裡拿著柴刀,跟在張溪身後,滿臉都是困惑和戒備。
張溪一邊走一邊解釋:「我剛才採藥,看到這邊好像有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了野獸。」
獵戶甲握著柴刀,警惕地環顧四周:「這山里最近不太平,聽說有……」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郭芙蓉和小青趴在地上,姿勢詭異至極。
一個蜷成方方正正的「卍」字,四肢以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角度扭在身後。
另一個空中「趴著」,雙手前伸腿後蹬,嘴巴微張。
兩個獵戶呆立在原地。
「這……」獵戶乙往後退了一步,「這是死人吧?」
張溪快步走上前,蹲下來探了探郭芙蓉的鼻息。
呼吸平穩,脈搏有力。
他又探了探小青,也是一樣。
兩人只是睡著了,睡得還挺沉。
姿勢雖然扭曲,但關節都沒有受傷,只是被擺成了這個樣子。
「還活著。」張溪回頭說。
兩個獵戶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
「誰把兩個姑娘扭成這樣扔在路邊?」獵戶甲撓了撓頭,「這也太……」
他沒有找到合適的詞。
張溪沒有回答。
他開始動手把郭芙蓉從「卍」字形里解救出來。
四肢的關節是活動的,沒有脫臼,也沒有骨折。
可以看出來,動手的是一個對人體非常有研究的行家
他解開郭芙蓉手腕和腳踝上的繩結,把她的胳膊和腿慢慢放回正常的位置。
繩結打得極精巧,活扣,一拉就開,但正常人絕對想不出這種打結方式。
那個騎驢的,張溪在心裡說,「是個變態。」
「很有本事的變態。」
他把郭芙蓉放在地上躺平,又去解救小青。
小青的姿勢比郭芙蓉好一點,關節同樣沒有受傷。
張溪解開繩結,把小青放平。
兩個獵戶在旁邊幫忙,把郭芙蓉和小青搬到旁邊一塊平坦的草地上躺好。
獵戶甲掐了掐郭芙蓉的人中,郭芙蓉的眉頭皺了一下,嘴唇翕動,似乎在做什麼噩夢。
「要醒了。」獵戶甲說。
張溪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他朝李虎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打了個手勢。
然後他轉過身,對兩個獵戶說:「多謝二位幫忙。這兩個姑娘應該是昨晚遇上了什麼,嚇暈過去了。你們在這兒照看一會兒,我去前面看看還有沒有受害者。」
說完他快步走開了,幾個轉彎就消失在樹林裡。
郭芙蓉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張陌生的臉。
那張臉長滿了絡腮鬍子,皮膚黝黑,正低頭看著她,眼睛裡滿是好奇和擔憂。
「姑娘,你醒了?」獵戶甲往後退了一步,給她留出空間,「你沒事吧?」
郭芙蓉猛地坐起來,第一個反應是去摸劍。
劍還在,就放在她身邊。
她一把抓起劍,警惕地環顧四周。
陽光、樹林、兩個獵戶、地上躺著的小青——沒有屍體,沒有掛在樹上的東西,沒有那種讓人骨頭髮冷的陰風。
小青在旁邊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呻吟,也睜開了眼睛。
「小姐?」小青揉著眼睛坐起來,茫然地看著周圍的樹木和獵戶,「我們怎麼在這兒?昨晚——」
郭芙蓉的臉色刷地白了。
「什麼都沒有。」她打斷小青,聲音急促,「我們昨晚什麼都沒看見。」
獵戶甲和獵戶乙對視一眼,沒有追問。
獵戶甲搓了搓手:「姑娘,你們是不是遇上啥東西了?這山裡有時候不太乾淨,我們本地人晚上都不敢往這邊走。」
郭芙蓉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她的臉頰有些發紅,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
郭芙蓉咬著嘴唇。
「多謝兩位大叔相救。」郭芙蓉抱了個拳,「我們是外地來的,昨晚迷了路。沒什麼事。」
獵戶甲點了點頭,也不多問。
兩個獵戶扛起柴刀,往林子深處走了。
小青站起來,拍掉衣服上的枯葉。
小青看了一眼郭芙蓉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昨晚那些——」
「我說了什麼都沒有!」郭芙蓉漲紅了臉。
小青嚇得縮了縮脖子。
郭芙蓉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昨晚的畫面——掛在樹上的屍體、幽藍色的篝火、陰冷刺骨的風。
郭芙蓉使勁搖了搖頭,把那些畫面甩開。
「那三個人。」她咬著牙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本姑娘記住他們了。」
小青在旁邊小聲說:「可是小姐,我們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郭芙蓉瞪了她一眼。
小青立刻閉上嘴。
郭芙蓉轉過身,大步往官道上走。她的背影看起來氣勢洶洶,但小青注意到,小姐走路的時候腿在抖,膝蓋在打彎。
走了一小段,郭芙蓉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著小青。
「這件事不准跟任何人說。」
小青用力點頭。
「尤其是我爹。」
小青點頭的幅度更大了。
郭芙蓉滿意地點了一下頭,繼續往前走。
剛走兩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她扶著路邊的樹幹穩住身體,嘴裡罵罵咧咧:「該死的騎驢的!該死的騎馬的!本姑娘跟你們沒完!」
她的聲音在樹林裡迴蕩,驚起幾隻鳥撲稜稜地飛走了。
遠處,李虎和張溪站在山頭上,看著郭芙蓉和小青走遠。
李虎放下望遠鏡:「師妹恢復得挺快。」
張溪嗯了一聲。
「就是走路還有點飄。」李虎補了一句。
張溪轉身往山坳的另一邊走:「行了,幹活去了。師父那邊還等著回信呢。」
李虎又朝郭芙蓉的方向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跟上張溪。
兩人身形一閃,消失在山林之中。
官道上,林北策馬走在最前面。
日頭已經升到了正當空,路面曬得發燙。
他喝了口水,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現在山巒疊疊,什麼都看不到了。
侯卿騎著驢趕上來了,和林北並排走。驢蹄子噠噠噠,比昨天快了不少。
「那兩個丫頭醒了。」
侯卿說,語氣平淡,好像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北哦了一聲。
侯卿把那枚銅錢彈起來,接住:「那個帶劍的丫頭,嘴上說不怕不怕,其實腿還是軟的。」
林北沒說話。
侯卿把銅錢在指尖翻了個花:「你說她會不會來報仇?」
林北想了想:「可能會。」
侯卿眼睛一亮:「那下次擺什麼姿勢好?倒掛金鉤?大鵬展翅?還是一字馬?」
林北看了他一眼:「先把你那頭驢換了再說。」
侯卿的臉色變了變,他低頭拍了拍驢脖子,語氣堅定:「不換。驢是品位的象徵。」
林北沒再理他,策馬往前走了。
林平之坐在車轅上,聽著前面兩人的對話,默默地往嘴裡塞了一塊乾糧。
他嚼著乾糧,看著侯卿騎驢的背影,又看了看驢蹄子踩在官道上揚起的塵土。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了一句話:但願「他們」不會再想遇上我們。
然後他又在心裡補了一句:但願我自己也別再碰上昨晚那種場面了,沒一個正常人。
驢蹄子噠噠噠,馬車輪子吱呀吱呀,馬蹄聲嘚嘚嘚。
三輛車,三個人,一頭驢,沿著官道一路往西。
前方是西安府。
日頭偏西,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驢蹄子踩碎了一地夕陽,噠噠噠噠,慢悠悠的,卻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