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順風鏢局的後院裡已經亮起了燈。
旱魃蹲在灶台前生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
他把昨晚的剩飯倒進鍋里,加了水,攪動著煮粥。
灶台上的油燈把旱魃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火苗一搖一晃。
江玉燕端著碗筷走進來。
她往鍋里看了一眼,又默默退出去,去井邊打水。
降塵從偏廳出來,手裡拎著三個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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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包袱放在廊下,蹲下來一個一個檢查。
乾糧、水囊、金瘡藥、繃帶、一包驅蟲散、兩瓶解毒丸。
降塵拿起一個水囊晃了晃,確認灌滿了,又放了回去。
阿姐還沒醒,她趴在櫃檯上,身上蓋著降塵昨晚給她披的毯子,兩個丫髻被壓歪了一個,算盤還壓在胳膊底下。
阿姐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毯子滑下來一截。
降塵走過去,把毯子重新給她蓋好。
林北從房間裡出來,肩上已經扛上了自己那把苗刀「二虎」。
刀鞘是黑鐵打的,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刀柄纏著深色的牛皮帶子,末端墜著一枚銅環。
林北今天換了身深灰色的勁裝,袖口和褲腿都用綁帶紮緊,腳下蹬著一雙厚底布靴。
降塵把三個包袱遞給他。
「都在這兒了。」
林北接過包袱,掂了掂分量:「夠吃幾天的?」
「乾糧夠六天,水夠三天。路上有驛站和鎮子可以補水。」降塵指了指其中一個包袱,「這個裡頭是藥。金瘡藥兩瓶,解毒丸兩瓶,驅蟲散一包。夠用了。」
林北把包袱掛在馬背上。
林平之從後院走出來,換了一身粗布短打,腰間別著他那把長劍。
他昨晚扎馬步扎到三更,現在兩條腿還在發抖,走路時膝蓋有些不自然地僵直。
但林平之什麼都沒說,咬著牙走到馬棚前,開始套車。
三輛馬車,裝的是錢掌柜的貨。
布匹和茶葉,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麻繩捆了三道。
林平之檢查每一根麻繩,拉緊,打結,再拉緊,他做這些事的手法極熟練,手指翻飛間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林平之作為福威鏢局的少東家,從小就是看著鏢師們裝車卸貨長大的。
林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侯卿最後一個出來。
他打著哈欠,頭髮還沒梳好,眉角上的「666」還是這麼顯眼,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倒顯出幾分慵懶的俊俏。
可謂真仙人。
他把那枚銅錢往空中一彈,接住,揣進懷裡。
「走吧。」、
林北翻身上馬後注意到裝逼的侯卿:這個傢伙不裝會死嗎?不理解!
林平之坐在第一輛馬車上,甩動韁繩。
三輛馬車首尾相連,車輪碾過院子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侯卿沒有上馬。
他從後院牽出來一頭驢。
那頭驢渾身灰毛,耳朵長得離譜,眼睛半睜半閉,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侯卿翻身上驢,兩腿一夾,驢不動,他又夾了一下,驢還是不動。
侯卿從袖子裡摸出一根胡蘿蔔,在驢眼前晃了晃,驢這才邁開蹄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林北騎在馬上回頭看他。
侯卿騎在驢背上,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把玩銅錢。
早上的涼風吹動他的衣袍和碎發,遠遠看去,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思。
「侯卿。」林北的聲音很平靜。
侯卿騎著驢慢悠悠地跟上來:「怎麼了?」
「我們有馬。」
侯卿把銅錢彈起來,接住:「馬太普通了。」
林北看著他。
侯卿一臉認真:「你沒聽說過嗎?真仙人都騎驢。騎馬的叫將軍,騎驢的才是神仙。你看看張果老,倒騎毛驢,多有品位。」
林北深吸一口氣:「驢走得慢。」
侯卿低頭拍了拍驢脖子:「慢才好。快了就沒品了。」
林平之坐在車轅上,回頭看騎驢的侯卿,嘴角抽了一下。
他甩動韁繩,馬車的速度比驢快了一截。
驢在後面跟著,驢蹄子踩在官道上,噠噠噠噠,節奏比馬蹄慢了整整一拍。
林北拔馬回身,盯著侯卿。
侯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你要是耽誤了路程。」
林北沒有把話說完,他把手放在「二虎」的刀柄上,拇指輕輕一推,刀身在鞘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侯卿的笑容僵了一瞬間。
他低頭拍了驢屁股一巴掌,驢加快了步伐,從慢悠悠變成了不太慢悠悠。
但驢終究是驢,再快也快不過馬。
林北的馬走一步,驢得倒騰三蹄子才跟得上。
侯卿騎在驢背上,依舊挺直腰杆,努力維持仙風道骨的姿態。
「該死我怎麼想到的,太有品了,咩咩咩……」
他自言自語,不經意間叫出來情不自禁。
午時剛過,官道兩旁的山林越來越密。
林北策馬在前,林平之趕著馬車居中,侯卿騎著驢遠遠地跟在最後面。
三人之間的間距越拉越大,林北每走一段就得停下來等,每次停下來他都回頭看一眼侯卿,眼神平靜。
侯卿每次被看都會拍驢屁股,驢就會快幾步,然後漸漸又慢了。
林平之在車轅上坐得筆直,兩隻手緊緊攥著韁繩。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指節有些發白。
因為這條官道他走過。
三年前,他跟著福威鏢局的鏢隊走過這條路。
那時候他騎在馬上,前後左右都是鏢局的鏢師,他爹林震南走在隊伍最前面,背影寬闊。
林平之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林北忽然勒住馬,抬手示意林平之停車。
「歇一會兒。」他翻身下馬,走到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從包袱里掏出水囊灌了一口。
林平之把馬車停穩,跳下來,從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乾糧,掰了一半遞給林北。
林北接過乾糧,咬了一口。
侯卿的驢慢悠悠地趕到,在路邊停下。
侯卿從驢背上翻下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把那枚銅錢摸出來在指尖翻轉。
「我說,咱們這速度——」
林北看了他一眼。
侯卿把後半句話咽回去,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翹起二郎腿,把銅錢貼在耳朵上聽響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