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到寧榮街。
趙徹在岔路口勒住馬,照夜玉獅子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
他轉頭對賈琮說道:「我先回了,五城兵馬司那邊還有一堆事得料理。」
「哦。」
趙徹點頭,打馬往五城兵馬司方向去了。
馬蹄聲漸遠,街面上又安靜下來。
薛蟠望著趙徹的背影,嘖了一聲:「還是照夜玉獅子好,回頭得讓蒙真他們給薛爺進貢一匹。」
賈琮沒理他。
等回到榮國府,門房老劉頭正靠在門框上打盹,聽見動靜睜眼一看,後頭跟著好幾輛大車,車上堆滿箱籠柜子,用粗布蓋著,看不出裝的什麼,但那車轍壓得深,顯是分量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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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頭瞌睡全醒了,喊人出來幫忙。
幾個小廝從門房裡跑出來,幫著牽馬、卸車、搬箱籠。
薛蟠跳下馬,叉著腰站在門口指揮:「那個輕點放,裡頭有瓷器。那個那個,往東邊抬,別往西邊去。」
賈璉剛從外頭回來,騎馬到了門口,見門前擠得滿滿當當,便問了一句:「這是做什麼?」
薛蟠回頭一看是賈璉,便說道:「王家的人,鳳姑娘帶著家眷和家當過來了。」
賈璉點了點頭。
這事他是知道,但沒想到人這麼多,不過他也沒多問。
馬車上帘子掀開一角,平兒探出頭來看了看,又縮了回去。
就這一掀的功夫,賈璉瞧見了車裡的王熙鳳的半張側臉,眉目濃麗,唇色雖淡,卻另有一種冷艷的味道。
衣裳上雖沾了污,髮髻也鬆了,可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是骨子裡帶著一股勁,壓都壓不下去。
賈璉心裡一盪。
滋味說不清,有點癢,有點酸,還有點說不出的悵然。
他感覺莫名其妙,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想什麼呢,這往後可是他的弟妹。
他璉二爺風流歸風流,又不下流,他要是動了什麼歪心思,別說琮三揍他,他爹賈赦都能拿大棒子把他攆出府去。
車裡的王熙鳳整了整衣裳,平兒扶著她下車,她腳下一軟,膝蓋一彎,整個人往地上栽。平兒在後頭拉了一把沒拉住,王熙鳳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賈璉也在下馬,但不知怎的腳底也像踩了棉花,腿一軟就跪了下來,頭磕在地上,磕的頭暈眼花。
兩人一前一後就這麼跪在一個老婦人面前。
那老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手裡牽著一個五六歲的稚童,正站在榮國府大門外頭,仰著頭看門楣上的匾額,聽著動靜回頭一看,見兩人朝自己跪著,男的俊,女的俏,穿戴都不是尋常人家。」
老婦人都懵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拽緊了孫子的手,嘴裡忙不迭地說:「這可使不得,這可使不得,快快起來,老身可受不起。」
稚童躲在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賈璉的腦袋磕在石板上,疼得齜了齜牙,抬頭一看,面前站著個鄉下老婆子,滿臉褶子,手裡牽著個髒兮兮的小童。
他腦子轉了半天,也沒轉明白自己怎麼跪這兒了。
王熙鳳跪在地上,臉漲得通紅。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跪了,方才腳下一軟,像是踩空了台階,可腳凳明明就在腳下。
她想站起來,腿卻發軟,試了兩回才撐著平兒的手起了身。
賈璉爬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尷尬得不行。
這時候賈琮從後頭走過來,嘴裡說了一句:「你受得起。」
老婦人雖不認識賈琮,但她看得出這少年說話的時候不像在開玩笑。
「這位小郎君……」
賈琮沒接話,轉頭對賈璉說道:「璉二,帶她進去。」
賈璉一愣:「帶她進去?她誰啊?幹嘛讓我帶?」
賈琮道:「你欠她的。」
賈璉更懵了:「我欠她的?我都不認識她,我欠她什麼了?」
賈琮不說話了,只是看著老婦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薛蟠在旁邊湊過來,對賈璉說道:「璉二哥,三爺讓你帶你就帶,他這人你還不知道?他要是說不出個道道來,那就是真有個道道。」
賈璉一臉茫然,只好轉頭問劉姥姥:「老人家,來榮國府有事?」
老婦人這時候已經緩過神來了。
她拽著孫兒,朝賈璉欠了欠身,臉上堆起笑來。
「這位爺,老身姓劉,是城外王家村的。說起來,跟府上也算沾著點親。老身女婿的祖上,跟貴府二太太娘家那邊,早年連過宗。論起來,老身該叫貴府二太太一聲姑奶奶。」
「老身帶著外孫進城來,一是想給太夫人請個安,二來嘛……」她頓了頓,笑呵呵地接著說,「鄉下人也沒什麼好東西孝敬,帶了些棗子、倭瓜、野菜,都是地里現摘的,想著給府上嘗個鮮。要是府上不嫌棄,老身就在這兒磕個頭,也算盡了心意。」
她說得不卑不亢,臉上一直帶著笑。
但賈璉聽出了味來了,這是來打秋風的。
每年上榮國府來打秋風的窮親戚多了去了,有說是太太娘家表侄的,有說是老爺同窗故交的,有拿著幾十年前一張泛黃的帖子來認親的。
這老婆子說話雖然周全,但衣裳上的補丁、板兒腳上露趾的鞋,瞞不了人。
不過賈璉也沒點破,他朝旁邊招了招手,叫過一個小廝。
「帶她去二太太那邊坐坐,就說來請安的。」
小廝應了,領著劉姥姥和板兒往門裡走。
劉姥姥一邊走一邊回頭朝賈璉和賈琮彎腰道謝,板兒被她拽著,趔趔趄趄地跟在後頭。
賈璉看著劉姥姥的背影,皺眉道:「琮三,你方才說我欠她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賈琮:「不知道,腦子裡冒出來的。」
賈璉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轉身進去了。
王熙鳳被平兒扶著,帶著王家女眷一起進了榮國府。
王家帶來的箱籠物件由小廝們抬著,跟在後面。
……
王熙鳳進了榮國府,原以為國公門第,再怎麼也是畫棟雕梁、富麗堂皇。可她一路走來,越看越不對勁。
院子塌了好幾間,屋頂的瓦缺了大半,廊柱有的歪著,有的乾脆斷了半截,用木頭頂著。
牆上東一塊西一塊地補著新磚,跟舊牆顏色差得老遠。地上鋪的石板也有碎的,走上去咯吱咯吱響。
王熙鳳腳步慢了下來。
平兒在旁邊低聲說:「姑娘,這……」
「別說話。」王熙鳳說。
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翻騰。
她想起方才賈琮說「交了租子他就樂意」,當時她沒細想,只當是渾話。
這會兒看見榮國府這副光景,才明白那句話里有幾分真。
就是沒想明白怎麼會這樣。
快到東院時,賈赦背著手踱著步子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廝。
他本來在屋裡歇著,聽賴大稟報說除了王熙鳳,小兔崽子把王家的女眷也帶回來了,心裡頓時惱怒,這不是給他惹麻煩嗎?
但得知帶的家當不少,便消了火。
來都來了。
賈赦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王熙鳳。
這丫頭長得確實不差,丹鳳眼,柳葉眉,身段也好。
相貌是夠的,配小兔崽子也不算委屈。
可王家現在是什麼光景?
家都抄了。
不過這話他不好說,說出來小兔崽子肯定跟他翻臉。
賈赦的眼睛落在了後頭那一大堆箱籠上。
心裡嘖了一聲。
王家都被抄了,還能帶出這些來,看來家底沒掏乾淨。
他看完把目光移回來,臉上堆起笑。
「來了就好,還帶什麼禮啊。」
王熙鳳一怔。
薛蟠從後頭湊上來,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壓低聲音道:「鳳姐,這是大老爺。」
王熙鳳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跟賈琮的事雖然還沒過明路,可婚書是立了的,名分上已經定下了。
按理說,這是她往後的公公。
王熙鳳紅著臉,帶著幾分羞澀行禮。
「見過大老爺。」
賈赦點點頭,嗯了一聲,算是受了。
「往後就住後頭靜雲軒吧。」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院子是小了點,勝在清靜,跟府里幾位姑娘的住處挨著,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王熙鳳剛要道謝,賈赦的視線又瞟到王家的家當上去了。
「這些家當不少。」賈赦咂了咂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爽快,「先放東院庫房,老爺我幫你收著。」
王熙鳳剛要應下,旁邊薛蟠噌地一下跳了出來。
「不行!」
賈赦眉頭一皺:「薛胖子,這有你什麼事。」
「這是鳳姐的東西,憑什麼放你庫房?」
「憑什麼?」賈赦把臉一板,「我是她公公,家事我說了算。」
薛蟠被這句堵了一下,梗著脖子道:「鳳姐還沒過門呢,你算哪門子公公!」
「婚書立了就是過了明路。」賈赦理直氣壯,「你一個外人,插什麼嘴?」
薛蟠啞口無言,自己這還真管不著。
他回頭看向王熙鳳,指望她說句話。
王熙鳳這會兒連頭都不敢抬,紅著臉站在那裡,兩隻手絞在帕子裡,哪裡還顧得上他。
薛蟠又看向賈琮。
賈琮咬了口果子,慢悠悠道:「看我幹什麼。」
薛蟠:「……」
賈赦見沒人再攔,得意地一甩袖子,朝小廝們揮手。
「抬走。」
小廝們應聲上前,把那些箱籠從車上卸下來,一趟一趟往東院抬。
賈琮在旁邊把果核往地上一丟。
「走了。」
王熙鳳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羞意跟了上去。
賈赦轉過頭,朝賴大招了招手,又朝王家女眷抬了抬下巴。
「你帶她們去見二太太,讓她安排。」
賴大聞言替二太太捏了把汗。
這些女眷是她親戚,也是犯官女眷,她怎麼安排都是大麻煩。
收,是替犯官藏匿家眷,朝廷要是追究,第一個倒霉的就是她。
不收,二太太又是王家的姑奶奶,往後王家的親族怎麼看她。
這是收也錯,不收也錯。
賴大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大老爺這可真夠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