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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弄死吧

  另一邊

  賈璉進了府,抬腳往東院走。

  剛繞過一道影壁,迎面撞上一人。

  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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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一件水紅小襖,底下一條蔥綠撒花褲,褲腿挽到小腿,露出一截白淨腳踝。

  衣裳倒還齊整,就是穿得歪,系帶沒繫緊,袖子一隻挽著一隻垂著,像是剛從屋裡出來就懶得收拾。

  見了賈璉,腳下便是一慢,水盆往腰上一卡,斜著眼看他。

  「喲,二爺回來了。」

  「多姑娘。」

  「二爺這些日子可少見。」

  多姑娘往旁邊一靠,讓出半步路,可那半步讓得刁鑽,賈璉要走就得從她身前擦過去,「聽說二爺前陣子一直往外頭跑,忙什麼呢?」

  「我還能忙什麼。」

  賈璉側身過去,胸口不偏不倚貼著她,不輕不重地擦了過去。

  多姑娘不緊不慢地拿手指頭撩了一下鬢邊的碎發,也不躲,就拿身子貼著他,笑吟吟道:「二爺回頭來找我說說話。我這個人旁的不會,解悶最在行。」

  她說完拿胳膊肘輕輕頂了他一下,這才端著水盆扭著腰走了。

  賈璉被她那一下頂得心裡發癢。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還得是二爺生的俊,多姑娘那點意思也不算白搭。

  他嘴角帶著笑,快步穿出穿堂,剛要往東院拐,就看見前頭廊下站著兩個人。

  劉姥姥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是賈璉,趕緊欠身行禮。

  「大爺。」

  賈璉認出來了,是方才在大門口的劉姥姥。

  「你怎麼還在這兒?」

  劉姥姥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只是比方才薄了幾分:「回大爺的話,方才那位小哥帶我去見了二太太院裡的人,裡頭傳話說二太太今兒身子不適,讓老身改日再來。」

  賈璉皺了皺眉,二太太這就有些不講究了。

  他朝旁邊那個清俊小廝抬了抬下巴:「你帶她去公中帳房,支五十兩銀子。」

  小廝一愣。

  劉姥姥也愣了。

  賈璉說完又補了一句:「跟帳房說,是我讓支的。」

  小廝應了一聲,領著劉姥姥和板兒往帳房方向去了。

  劉姥姥一邊走一邊回頭,朝賈璉彎腰,彎了好幾回,嘴裡念叨著什麼聽不太清。

  賈璉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轉身往東院走。

  他邊走邊嘀咕:「今天這是撞了什麼邪,一會兒跪人一會兒送銀子的。」

  剛走到東院門口,就聽見院裡傳來賈赦的聲音。

  「這個匣子抬那邊去。輕點輕點,裡頭是瓷器。那個描金的箱子,擱這別動,老爺我一會兒親自開。」

  賈璉進了院門,看見院裡堆了半院子箱籠,幾個小廝正按賈赦的指揮來回搬。賈赦背著手站在院裡,面前擺了一張小案,案上擱著茶壺茶碗。

  賈赦看見賈璉進來,朝他招了招手。

  「來得正好,幫你爹我看看這個匣子。」

  賈璉湊過去一看,是一隻紫檀木匣,描金刻花。

  賈赦打開匣蓋,裡頭鋪著一層軟緞,緞子上碼著一對小瓷瓶,青花白地,看著就不是凡品。

  賈赦拿起一隻,對著日頭照了照。

  「你說這一隻能值多少?」

  賈璉看了看:「這個成色,怎麼也不低於五百兩。」

  賈赦嘖了一聲,把瓷瓶放回去,又從匣子裡摸出一隻玉鐲,對著光看了半天。

  「王家到底是王家。」

  他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賈珍一腳踏進院子,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

  賈赦頭也沒抬,還在看那隻玉鐲。

  「珍哥兒,稀客。」

  賈珍幾步走到他跟前,指著他的鼻子就罵:「賈赦!你那兒子幹的好事,你今天得給我一個交代!」

  賈赦慢悠悠把玉鐲放回匣子裡,蓋上蓋子,又拿袖子擦了擦手,這才抬起頭來。

  「什麼交代?」

  「你兒子賈琮把我兒子蓉兒捅了!」

  「捅了?」

  「腿都扎穿了,到現在還躺著呢!」

  「什麼時候的事?老爺我怎麼不知道?」

  「前兒,他在皇宮當值,你兒子捅了他一槍。」

  賈赦大致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不慌不忙道:「珍哥兒,沒憑沒據的,話可不能亂說。」

  賈珍氣急道:「就是他!蓉兒親口說的!」

  「蓉兒親口說的?」賈赦喝了口茶,「他躺著養傷,眼睛沒傷著吧?」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賈赦放下茶盞,一臉誠懇,「我是說,人在床上躺久了,腦子容易糊塗。捅他的興許是別人呢?你想想,那天人那麼多,你憑什麼就認定是琮三捅的。」

  賈珍氣得渾身發抖:「他是被槍捅的!你那兒子用的就是槍!」

  「用槍的可不止我家琮三。」賈赦掰著手指頭數,「北狄人用槍,京營的人用槍,禁軍也用槍。那天少說也有幾百桿槍,你怎麼就認準了是我家琮三?」

  「蓉兒認得他那桿槍!」

  「認得槍就一定認得人?」賈赦嘖了一聲,「珍哥兒,你這話說得就沒道理了。槍又沒寫名字,萬一有人撿了琮三的槍去捅的呢?」

  賈珍指著他,手指頭抖了半天。

  「你……你……」

  「我怎麼了?」賈赦一臉淡然,「我這不是幫你捋嗎。你光憑一句『是賈琮捅的』就跑來讓老爺我交代,老爺我怎麼交代?要不這樣,你把蓉兒抬來,讓琮三再捅他一槍,要是傷口對的上,老爺我認帳,該賠多少賠多少,保管不會賴你的。」

  賈珍氣得臉都歪了:「你還要再來一槍?」

  「不然呢?」賈赦雙手一攤:「凡事都要講證據,無憑無據的憑什麼要老子認帳。」

  「好,好你個賈赦。」

  賈珍不罵了,臉上那點怒氣沉下去,轉成一種說不清的冷笑。

  「賈赦,你兒子捅人的事就先記著。」賈珍往旁邊椅子上一坐,「我今兒來,也不光是為了這事。」

  賈赦看著他:「那還為什麼?」

  賈珍笑了笑,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帖子,往桌上一擱。

  「秦家的姑娘,我給蓉兒定下了。」

  賈赦的手一頓。

  「你說什麼?」

  「我說,我給蓉兒定了親。」賈珍拿手指頭點了點那張帖子,「營繕郎秦業之女,秦可卿。前些日子換的庚帖,納采也過了。」

  賈璉站在旁邊,臉色一下子變了。

  那門親事是他的,禮都過一半了,要不是中途他被抓去坐牢,這會都該成親了。

  賈赦盯著那張帖子看了好一會兒,慢慢抬起頭來。

  「你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也是一樣。」賈珍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蓉兒娶秦可卿,婚書都換了,納采也過了。」

  賈赦的聲音沉了下來,「禮都過半了,你這跟奪妻有什麼兩樣!」

  賈珍笑了:「婚喪嫁娶,各憑本事,這話還是你說的。璉二的親事成不了,那是他自己沒本事,怪得了誰?」

  賈璉怒火湧上心頭。

  琮三搶親,那是明搶,明搶有明搶的好處,人家認帳。

  畢竟琮三凶名在外,本事又夠大,他回頭找幾個說書的編個《無雙侯傳》。

  裡頭編一段無雙侯少年慕艾,兄長成人之美的段子。

  就說無雙侯少年時,看上了兄長的親事,兄長心中雖有不舍,卻深明大義,主動相讓。

  無雙侯感念兄長情義,日後對兄長加倍敬重。

  這段子一傳,全京城誰不誇他賈璉是翩翩君子,仁義大方,乃兄長典範。

  至於這段子可不可信,誰會在乎。

  二十四孝王祥臥冰求鯉,冰面自己裂開跳出兩條魚就不說了。

  郭巨埋兒,刨坑刨出金子也就算了,還他娘的註明「天賜孝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奪」。

  不照樣刻在碑上,寫在書里,傳了一代又一代?

  他賈璉不過編一段兄友弟恭的佳話,比起那些個臥冰埋兒的,不知道要可信多少倍。

  指不定後人修史的時候,還會在《孝義傳》里給他留一筆。

  但賈蓉搶親就不行了,那是暗搶,暗搶有暗搶的噁心,人家不認。

  說書的想替他編都編不了,只能說「寧國府賈蓉,奪叔之親,時人皆笑璉二無能」。

  人家不會說他大度,只會說他窩囊,被個晚輩騎在頭上拉屎。

  這就沒法忍了。

  賈赦還在跟賈珍拌嘴,賈璉上去就是一腳把賈珍連人帶椅踹翻。

  賈珍捂著臉爬起來,臉上磕的地方腫起來一塊。

  「璉二!你瘋了!」

  「我瘋了?」賈璉咬著牙,「珍大哥,你趁我跟我爹坐牢,把我們大房訂了婚書的媳婦搶給了蓉兒,你還敢跑到我面前來顯擺,你說我瘋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賈珍的領子,把人從地上拽起來。

  「我跟你算算這筆帳。琮三搶我親事,我認了,他好歹是我弟弟,又有本事。你兒子算什麼?就憑他也敢搶我賈璉的媳婦?」

  賈璉越說越氣,把他往地上一摔,一腳踩在他胸口。

  賈赦站在旁邊,看著賈璉把賈珍按在地上,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

  他原本還想自己動手,沒想到璉二先翻臉了。

  這倒是好事。

  這小子平日裡不著調,可到底是長房嫡孫,該翻臉的時候就翻臉,是他賈赦的種。

  賈赦蹲下來,慢悠悠道:「珍哥兒,你聽聽。我兒子說得對不對?你趁我們爺倆不在把親事搶了,這事擱誰身上都得翻臉。」

  「那是他自己不爭氣!」賈珍嘴硬道。

  賈赦一巴掌拍在他嘴上:「不爭氣也是我兒子,輪不到你兒子來踩。」

  賈珍被父子倆按在地上來回揍,嘴裡還罵個不停:「賈赦!賈璉!你們敢打我!我是寧國府的當家人!我是賈家的族長!」

  「族長?」賈璉蹲下來,指著他的鼻子,「你配嗎?這事傳出去,你這個族長還有什麼臉面?人家不得說寧國府那位珍大爺,搶了族弟的親事給他兒子,好生厲害。」

  「那是兩廂情願!」

  「兩廂情願?」賈璉哼了一聲,「秦業不過是個營繕郎,你寧國府遞帖子過去,他敢說個不字嗎?他要是真願意,怎麼早不點頭晚不點頭,偏偏挑我跟我爹坐牢的時候點這個頭?」

  賈珍啞口無言。

  賈璉又踹了兩腳,這才站起來。

  賈赦看了看賈珍那副慘樣,又看了看賈璉。

  「璉二,你說該怎麼弄。」

  賈璉剛要開口,院門被人一腳踹飛了。

  賈琮走了進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賈珍。

  賈珍被他這一看,後背汗毛都立起來了。

  「怎麼了?」

  賈璉把事情三言兩語說了。

  說到「蓉兒娶秦可卿」的時候,賈琮又低頭看了賈珍一眼。

  賈珍被他看得發毛,嘴硬道:「你想幹什麼!我可是你族兄!」

  賈琮沒理他,轉頭看賈璉。

  「弄死吧。」

  賈珍臉都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