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耀祖說完那句「豎著進來,橫著出去」,院子裡幾個兵卒跟著鬨笑起來。
他繼續去扯王熙鳳,把她往屋裡拖。
王熙鳳拼命掙扎,嘴裡罵個不停。
「別急著叫,等會兒有你叫破喉嚨的時候。」陸耀祖Y笑,回頭喊了一聲:「你們幾個在外頭守著,老子先進去。等老子玩夠了,你們誰想喝湯的,就挨個排隊。」
幾個兵卒嘿嘿笑起來,其中一個搓了搓手:「多謝大人,這娘們看著就夠勁。」
仇耀祖大笑。
王熙鳳氣的渾身發抖,恨不得咬死仇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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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撲上前,抱著仇耀祖的腿,哀求道:「大人,您放過我家姑娘吧。」
「滾開。」
仇耀祖抬腳就踹,但平兒死活不鬆手。
就在這僵持的功夫,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三個少年走了進來。
院子裡那些兵卒和書辦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平兒還抱著仇耀祖的腿,看見進來的人,像是瞧見了救星。
還沒等她開口,王熙鳳那雙丹鳳眼紅了:「你們三個還知道來!」
薛蟠下意識縮著脖子:「鳳姐,我們這不是來了嗎。」
「來了?你們來得可真巧!」王熙鳳擦去嘴角的血,瞪著他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我挨了打才來!你們是不是故意等在外頭看完熱鬧再進來?好顯得你們來得及時?」
薛蟠趕緊擺手:「鳳姐,天地良心啊,我們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王熙鳳瞪著他,「你天天在寧榮街晃悠,王家被抄的事全京城都傳遍了,你聾了還是瞎了?」
薛蟠撓撓頭,不敢說話了。
趙徹在旁邊輕咳了一聲。
「王姑娘,此事是我疏忽,本世子回去之後會處置。」
王熙鳳轉頭瞪他:「回去處置?你怎麼不說等我被人扒光了再處置,平時裝得跟個人似的,真要緊的時候一點都指望不上。」
趙徹尷尬無比,轉而怒視仇耀祖。
王熙鳳罵完了趙徹,又瞪著賈琮:「你那雙眼睛長著是喘氣的?看不見我被人拽著?還不過來把他手砍了!」
賈琮:「哦。」
「你還哦!」王熙鳳氣得跺腳,「你除了哦還會什麼!」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從她眼前掠過。
那光快得她幾乎沒看清,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撕開了空氣。
仇耀祖還站在原地。
他像是還沒弄明白方才那一下發生了什麼。
過了片刻,他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胳膊。
兩條胳膊從手肘處齊齊斷開,小臂連著兩隻手落在他腳邊的石板上,
仇耀祖愣愣地看著那兩隻斷臂。
等血從斷口處噴出來。
仇耀祖慘叫著整個人往後一仰,摔在地上,兩條斷臂在身前亂晃,血甩得到處都是。
王熙鳳離他最近。
溫熱的血濺了她一身,但她連躲都忘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方才那句「把他手砍了」,是她順嘴罵出來的。
三小隻來了,她有了倚仗,那股火就全撒了出來。
可那都是罵人的話,不是她真的要去砍誰的手。
誰知道賈琮這麼聽話。
說砍就砍,還砍得這麼快。
快到她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眨眼,那兩條胳膊就已經掉在了地上。
王熙鳳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她不是沒見過血。
她叔叔王子騰年輕時在邊關打仗,回來的時候身上偶爾帶著傷。
可那是包紮好了的傷口,是隔著一層布的血。
跟眼前這滿地噴涌的、還在冒熱氣的血,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想吐。
但她忍住了。
方才她罵得那麼凶,這會兒要是吐了,那多丟人。
她咬了咬牙,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噁心硬生生壓了回去。
賈琮提著槍轉過身,掃了一圈。
「還砍誰?」
王熙鳳看著賈琮手裡的槍。
槍尖上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抬手指了過去,手指還在顫抖。
「他們幾個。」
方才仇耀祖說要進屋羞辱她的時候,那幾個人跟著起鬨,一個搓著手說「這娘們夠勁」的,一個說「多謝大人」的,還有一個躲在後面嘿嘿笑的。
那幾個人看見王熙鳳的手指過來,魂都飛了。
賈琮看了王熙鳳一眼,又問了一句。
「都砍手嗎?」
王熙鳳下意識接了一句。
「腿也行。」
說完這話她自己都後悔了。
她心裡明明想的是不砍了,明明覺得那些血看得她頭暈,明明想說教訓一下就行。
可她一開口,又是那副要強的腔調。
她咬了咬嘴唇,想著改口,但話到剛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些人方才怎麼對她的?
仇耀祖要侮辱她,那幾個人在外頭等著「喝湯」。
她王熙鳳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受過這種作賤?
她憑什麼放過他們!
她一個受害的,憑什麼要替這幫畜生求情!
砍就砍了!
賈琮槍尖一轉。
院子裡慘叫連成一片。
王熙鳳看著那桿槍在人群里起落,看著一條條斷腿斷臂飛出去,看著地上淌開的血匯成一片,慢慢滲進石板的縫裡。
她胃裡又是一陣一陣往上翻。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硬撐著沒軟下去。
等賈琮收槍站定。
那幾個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有的抱著斷腕,有的抱著斷腿,哀嚎聲一陣接一陣,可沒人再敢往這邊看。
王熙鳳身子微微發顫,平兒在旁邊扶著她,自己也抖得厲害,可還是拿身子擋在她前頭,不讓旁人看見她的樣子。
賈琮回頭看向王熙鳳。
「還有誰?」
王熙鳳愣愣的看著賈琮,心裡的情緒很複雜。
有後怕,有驚駭,有委屈,有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王熙鳳緩了兩口氣,繃著臉走到賈琮跟前,抬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動手就動手,喊一聲不會?瞧這一身好好的衣裳也給毀了去。」
薛蟠趕緊湊上來打圓場:「鳳姐鳳姐,你消消氣,三爺這不是替你出氣了嗎。」
「出氣?」王熙鳳轉頭瞪他,「你們就不能早來一步?白叫我讓這下作東西作踐。」
「我們也沒想到嘛。」薛蟠賠著笑臉,「鳳姐,你看這地方也待不住了,不如先回榮國府,換身衣裳,洗把臉,有什麼事回頭再說。」
王熙鳳鬆開了賈琮的耳朵,轉回頭看了看院子裡那些還在發抖的王家女眷。
「她們怎麼辦?」
賈琮道:「都去榮國府。」
王熙鳳看了他一眼。
「那你爹能樂意?」
「交點租子他就樂意了。」
王熙鳳愣了愣,沒再說什麼,轉頭掃了一圈院子。
那些被五城兵馬司的人從屋裡搬出來的箱籠柜子還堆在牆根底下。
她抬手指了過去。
「那些是我的家當,也得帶走。」
趙徹對屬官吩咐道:「造冊登記,留下一半給王姑娘帶走,剩下的一半交差。」
屬官應聲,領著幾個書辦重新清點。
王熙鳳站在院中,看著平兒帶人一箱一箱往外搬。
她站得筆直,身上那件沾了血的衣裳也沒換,就那麼穿著。
薛蟠湊過來,小聲說:「鳳姐,你先上車歇著吧,這兒有我們呢。」
「不用。」
「你臉色不太好。」
「我好得很。」
薛蟠還想再勸,被賈琮看了一眼,把嘴閉上了。
平兒清點得很快,該裝的裝了,該留的留了,幾輛馬車在門口停妥。王家那些女眷被丫鬟婆子攙著,一個一個上了後頭的車。
王熙鳳站在門口,看著她們都上了車,才轉身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她走到車邊,抬腳踩著車轅上去,身子忽然踉蹌了一下。
平兒在旁邊趕緊扶住她。
王熙鳳攥著她的手站穩,低聲道:「不用扶。」
平兒把手收了回去。
王熙鳳自己上了車,在輿壁上靠好,平兒上來後把車簾放下來。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王熙鳳整個人都軟了。
她靠在輿壁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還在抖。
馬車動了。
車輪碾過石板路,車身輕輕晃。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血。
她拿帕子擦了兩下,帕子紅了,她盯著那塊紅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一滴眼淚落在了手背上。
她抬手去抹,可抹完了眼淚又落了下來。
她咬了咬牙,仰起頭,把臉朝向車頂,眼睛睜得大大的,想把那點酸意逼回去。
可是沒用。
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淌過臉頰,混著方才沒擦淨的血,在臉上淌出兩道淡紅的水痕。
她索性不擦了,任憑眼淚往下掉。她也不低頭,就那麼直直地坐著,像是跟誰賭氣。
平兒把身子往王熙鳳那邊挪了挪,伸手輕輕覆上她攥著帕子的那隻手。
王熙鳳的手指頭顫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別看我。」
平兒把目光挪開了。
「不許跟人說我哭了。」
「嗯。」
「誰都不許說。」
「嗯。」
「賈琮也不行。」
「嗯。」
王熙鳳沒再說話。
她又哭了一會兒,才拿帕子把臉擦乾淨。
平兒遞上只小瓷盒。
王熙鳳打開盒子,挑了點膏子抹在臉上,把傷處和淚痕一起蓋了過去。
她抹完了把盒子遞迴去,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調子。
「一會兒到了榮國府,你先下去問問,看哪處院子空著,先收拾出來。」
「是,姑娘。」
平兒把盒子收好,坐回原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王熙鳳靠在輿壁上,看著帘子縫裡漏進來的光,臉上又恢復了那副要強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