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出來後追上趙徹。
「賢侄,賢侄,慢走一步。」
趙徹正翻身上馬,回頭看他。
賈赦湊到馬前問道:「賢侄,世叔問你個事。你們在北狄破了王城,那王宮裡是不是有不少好東西?」
「是有不少。」
趙徹隨口道:「薛蟠還把王座搬回來了。」
「那王座是不是金的?」賈赦眼珠子瞪得溜圓。
「金的。」
「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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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這麼大。」趙徹拿手比劃了一下,「純金鑄的,上頭還嵌著寶石。」
賈赦咽了口唾沫。
「那王宮裡別的東西呢?」
趙徹道:「那些東西都封在庫里,等著朝廷派人去清點。」
賈赦聽完臉都氣歪了。
「小兔崽子!就不知道搬點東西回來?那都是銀子啊!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真是個敗家玩意!」
趙徹哭笑不得。
「世叔,那些本來就是北狄王城的東西,朝廷……」
「朝廷什麼朝廷。」賈赦捶胸頓足,「朝廷又不缺這點東西。他要是搬回來了,老子還能跟他分一半。他倒好,全留那兒了。」
賈赦罵完,趕緊朝趙徹拱了拱手。
「賢侄慢走,世叔還有事要辦,先走一步。」
說完也不等趙徹回話,轉身一溜煙往梨香院方向去了。
趙徹:「……」
梨香院裡,薛蟠剛醒。
他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從回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來時只覺得頭重腳輕,嘴裡幹得冒煙,爬起來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兩口放下,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薛姨媽推門進來,手裡攥著個雞毛撣子,上來就打。
「你還知道醒啊!你這一覺睡了一天一夜,你娘我在外頭急得團團轉,你倒好,睡得跟死豬一樣!」
薛蟠一邊躲一邊喊:「娘,娘你聽我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回來了?你還知道回來!」薛姨媽拿雞毛撣子往他身上抽,「你在外頭一跑就是幾個月,連封信都不捎,你娘我天天燒香拜佛,就怕你死在外頭沒人收屍!」
薛蟠被她追著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想起一件要緊事,趕緊剎住腳。
「娘,別打了,舅舅出事了。」
薛姨媽的雞毛撣子停在了半空。
「你說什麼?」
薛蟠把王子騰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薛姨媽的雞毛撣子啪嗒掉地上,捂著臉哭。
薛蟠在旁邊站著,笨嘴拙舌地安慰:「娘,您別哭了,舅舅這人命硬著呢。您想想,他當年在邊關帶兵,多少回都活著回來了,這回也一定能回來。」
薛姨媽哭著搖頭:「流徙三千里,那得走多久啊。」
「走多久算多久唄,反正人活著就成。」薛蟠撓了撓頭,「再說了,流徙又不是坐牢,到了地方安頓下來,沒準比在京里還自在呢。我聽說南邊氣候好,養人。」
「你舅舅是去流放,不是去遊山玩水!」
「我知道我知道。」薛蟠趕緊擺手,「薛爺就是這麼一說。」
薛姨媽擦了擦眼淚。
「能保住鳳丫頭也好,你趕緊去王家把她接過來。」
「知道了。」
薛蟠胡亂洗了把臉往外走。
出了梨香院,穿過穿堂,迎面撞上賈赦。
「薛胖子,你這是去哪?」
「大老爺,我去接鳳姐。」
「接鳳姐啊,那是正事。」賈赦點了點頭,隨後把話頭一轉,「對了,老爺我聽說你從北狄帶回來一把金王座?」
薛蟠臉上的表情當場變了。
「大老爺,那是我的。」
「你的?」賈赦挑了挑眉:「你叫它一聲,它答應嗎?」
薛蟠:「……」
賈赦拍了拍薛蟠的肚子:「琮哥兒打下北狄王宮,那王座是他的戰利品,他的就是老子的,你趕緊還給老爺我。」
「大老爺你可別亂說,那是薛爺一路辛苦扛回來的。」
「你扛了一路是很辛苦。」賈赦點了點頭,「這樣吧,老爺我給你五兩銀子,就當是你的工錢。」
薛蟠氣得直跺腳:「大老爺,您這不是明搶嗎!」
「什麼明搶,老爺我這是替你著想。」賈赦攤了攤手,「你想想,那王座擱你屋裡,萬一哪天被人告到官府,說你私藏北狄王座,圖謀不軌怎麼辦?」
「大老爺你別蒙我,誰會告薛爺?」
「那可不好說,你跟琮哥兒走得近,琮哥兒得罪的人可不少。那些人動不了琮哥兒,動你一個皇商還是綽綽有餘的。聽老爺我的,這王座燙手,你把握不住。」
「薛爺不給!」
「不給?」賈赦嘖了一聲,「薛胖子,你算算你在梨香院住了多少年了?」
「薛爺可是付了租子的!」薛蟠道。
「租子是租子,情分是情分。當年你們薛家進京,兩眼一抹黑,是誰收留了你們?是榮國府。你娘能安安穩穩住在梨香院,靠的是誰的面子?是老爺我的面子。你舅舅出事,老爺我沒有落井下石吧?這麼大的情分,你一個王座都捨不得?」
薛蟠急眼了:「大老爺,您這算的什麼帳!」
「我這是人情帳。」賈赦一拍胸脯,「你薛家欠老爺我人情,如今老爺我跟你要個王座,你推三阻四的,這像話嗎?」
「那是兩碼事!」
「怎麼兩碼事了?人情歸人情,東西歸東西,說到底不都是你薛家的?你薛家的就是欠老爺我的。」
薛蟠一句話都接不上來,賈赦見他卡殼了,也不等他再開口,轉頭朝身後喊了一聲。
「賴大!」
賴大從廊柱後頭小跑出來。
「老爺。」
「把薛胖子屋裡那把金王座抬出來。」
賴大招呼上兩個小廝,抬腳就往梨香院去了。
薛蟠這才反應過來想去攔,賈赦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薛胖子,你不是要去接鳳姐嗎?」
「大老爺,您鬆手!」
「你先去接鳳姐。」賈赦語重心長道,「王座的事交給老爺我,你放心,老爺我替你看著,丟不了。」
「那是薛爺的!」
「對對對,你的你的,老爺我就是借去玩兩天。」賈赦隨口應著。
薛蟠急得一跺腳,轉身朝東跨院跑去。
……
王家宅子,五城兵馬司的人正在抄家。
大門敞著,門楣上那塊匾額被撬了下來,繩子繫著擱在門洞旁,等著搬上車。
院子裡分成了幾攤。
東邊牆根下堆著從庫房抬出來的箱籠,一個一個掀開蓋子翻檢。
一個書辦坐在矮凳上,面前支著桌子,翻一頁冊子,記一筆數目。
旁邊站了兩個兵卒,專門負責把值錢的東西挑出來,另堆一堆。
西邊廊下擺著從正屋裡抬出來的家具。紫檀的桌椅、花梨的木櫃、嵌螺鈿的屏風,全拆散了往牆根底下碼。
正廳門口,幾個兵卒正往外搬古玩字畫。
一個青花瓷瓶傳了兩手,第三個兵卒沒接穩,瓶子摔在門檻上碎成八瓣。
後頭的偏院裡,幾個年輕貌美的丫鬟已經被人拖進去了,裡頭傳出來的聲音叫人心驚。
院子裡跪著的女眷們沒人敢往那邊看,一個個縮著脖子,肩膀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王熙鳳跪在女眷中間,低著頭一聲不吭。
平兒跪在王熙鳳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隻手悄悄搭上王熙鳳的胳膊。
五城兵馬司的屬官走到指揮使仇耀祖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仇耀祖皺了皺眉。
「誰交代的?」
「上頭沒說,只說了這個叫王熙鳳的不要動。」
仇耀祖看了王熙鳳一眼。
一張瓜子臉白皙細膩,眉眼生得極俏,尤其是那雙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鼻子挺秀,嘴唇薄而紅潤,不施脂粉也鮮亮。身段風流,腰肢纖細,跪著也顯出幾分利落的風骨。
仇耀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喉結動了動。
「多半是哪家的公子也看上了,想留著慢慢玩,讓他排我後頭就是了。」
屬官嘿嘿一笑,犯官女眷一向是搶手貨,這事也不算什麼,打個招呼把人領走,回頭往冊子上勾一筆便是。
這裡頭的規矩大家都懂,不必明說。
仇耀祖朝王熙鳳走了過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就往屋裡拖。
王熙鳳被他拽得一個踉蹌,膝蓋在石板地上磕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她眼看掙不脫就用指甲去掐仇耀祖的手。
仇耀祖吃痛,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王熙鳳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浮起一個紅印,嘴角滲出一絲血。
「還當自己是千金小姐呢?」仇耀祖攥著她的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識相的就乖乖跟老子進去,老子還省點力氣。不識相老子就在外頭辦了你,讓大夥開開眼。」
王熙鳳慢慢轉回頭來,啐了一口唾沫在他臉上。
「你算個什麼東西!」她聲音嘶啞,可依舊凌厲,「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五城兵馬司一個小小的指揮使,擱在平日你連給王家提鞋都不配。如今我叔叔落了難,你就跑來充大爺了?你這種下作胚子,也就趁人之危的時候抖兩下威風,出了這個門,你算個什麼東西!」
仇耀祖臉色一沉。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下作。」王熙鳳盯著他,嘴裡全是血,可那雙丹鳳眼瞪得溜圓,「你以為我王家倒了,就能由著你這種人作賤?我告訴你,我王熙鳳就算是死,也輪不到你這種貨色碰一根手指頭!」
仇耀祖反手又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比方才更重,王熙鳳整個人被打得往旁邊一歪,撞在廊柱上,順著柱子滑坐在地。
平兒從後面撲上來,一把抱住仇耀祖的胳膊。
「大人,您行行好,您要人伺候,我來伺候您,您別碰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許了人的,是榮國府的琮三爺,你看在榮國府的份上……」
仇耀祖朝平兒臉上扇了一巴掌。平兒被打得手上一松,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地上。
「榮國府琮三爺?」仇耀祖甩了甩手腕,低頭看著平兒,「你說的是那個榮國府的賈琮?」
平兒捂著臉點頭。
仇耀祖笑得更大聲了。
「老子當是誰呢,原來是那個小崽子。」
平兒嘴唇哆嗦著:「琮三爺他……」
「他鬧的幾樁事,老子也聽人說過。不就是砸過幾家鋪子,打過幾個不長眼的麼?」
仇耀祖彎下腰,湊近平兒,拿手指頭點了點她的額頭。
「我也不怕告訴你,榮國府也被五城兵馬司圍了。」
平兒滿臉驚恐。
「且不說自身難保,就算榮國府能騰出手來,他賈琮又算什麼東西。」
仇耀祖拍了拍腰間的刀鞘,笑得肆無忌憚。
「他要是敢來,老子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