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賈赦一腳跨進門檻,臉上掛著笑,步子輕快的像是來串門的。
「喲,賢侄來了,稀客稀客。」
趙徹愣了愣,隨後放下茶盞,起身行了半禮:「世叔來得有些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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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忙嗎,坐坐,別客氣。」
賈赦走到趙徹旁邊坐下,朝賴大說道。
「愣著幹什麼,給賢侄續茶,上好茶,別拿平日裡糊弄人的那些。」
賴大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賈赦自顧自地在另一側坐下,翹起一條腿,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趙徹看著他這副做派,心裡犯了嘀咕。
按說賈大老爺這會該哭窮耍賴討價還價才是,不該這麼淡定的。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趙徹覺得自己有必要謹慎點。
果不其然。
賈赦放下茶盞就嘆氣說道。
「賢侄啊,有件事咱們得先說清楚。」
「世叔請說。」
賈赦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讓人遞到趙徹面前。
趙徹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契書。
上面列著榮國府名下近八成產業,田莊、鋪面、宅子、金銀珠寶,古董字畫等一併分給三子賈琮,底下有賈赦的簽字畫押。
趙徹的目光落在契書立契的日子。
月前。
月前賈琮還在北狄,賈大老爺自己也在坐牢呢。
趙徹抬頭道:「世叔,這算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些產業已經給了琮哥兒,不算榮國府的。要清點帳目得把這些刨出去,不能混在一起算。」賈赦慢條斯理道。
趙徹無奈的搖頭。
還得是賈大老爺,這種賴帳的招數都想得出來。
父王果然有先見之明,讓自己早些過來,打了賈大老爺一個措手不及,不然再晚兩天,他指不定都會把榮國府也掛到賈琮名下去。
甭管是不是敕造爵產,這事他幹的出來。
就在趙徹琢磨著怎麼開口的時候,賈政先開口了。
「大哥!你什麼時候把榮國府產業給琮哥兒了?怎麼不跟我商量?」
賈赦轉頭看他說道。
「榮國府是老子的,老子想給誰給誰,跟你商量什麼?」
賈政怒道:「這麼大的事你總該知會我一聲!」
「知會你?知會你做什麼?你是長子還是我是長子?榮國府是我的還是你的?」
「大哥,就算榮國府是你的,琮哥兒也是我侄子,你把產業給他,我這個當二叔的連問一句都不行了?」
「你問啊,我又沒攔著。」
「那你倒是說啊,給了多少?」
「契書上都寫著呢,你自己不會看?」
賈赦端起茶喝了起來。
賈政皺著眉頭,上前跟趙徹要了契書,隨後看了起來。
趙徹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等著。
賈政把契書看完,整張臉都黑了,他把契書拍在桌上,怒斥道。
「八成?你把八成產業全給了琮哥兒?」
賈赦把茶盞往桌上一擱,往椅背上一靠。
「對啊,怎麼了?」
「怎麼了?」賈政把契書往案上一拍,「八成給了琮哥兒,那賠償怎麼辦?」
「剩下兩成不是還在嗎?」
「兩成夠賠什麼?」
「夠不夠賠,你操什麼心。」
「我怎麼能不操心!」賈政心急之下 ,脫口而出道,「往後族裡分產的時候,這八成算誰的?」
賈赦抬起下巴看他,嗤笑一聲。
「算琮哥兒的。」
「憑什麼,他難道不是賈家子孫!」賈政急道。
「對,他是賈家子孫,但他還是無雙侯,所以他名下的產業就是他的,將來分產的時候跟榮國府沒關係。」
賈政被這句話堵得胸口一悶,喘了兩口氣才緩過來。
「大哥,你這不是明擺著耍賴嗎?八成給了琮哥兒,剩下的兩成要賠出去,榮國府就剩個空殼,將來我二房能分到什麼?」
賈赦雙手一攤道:「有什麼就分什麼,放心,虧不了你的。」
「你!」
「你什麼你?」賈赦好笑道:「老二,你怕什麼?你兒子可是名滿京城的銜玉公子,天生貴人,是有大造化的,你還會怕將來受窮?」
賈政整張臉紅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徹忍不住笑了。
賈寶玉是個什麼貨色,誰心裡沒數。
表面上他是榮國府嫡孫,金尊玉貴的公子哥,貴不可言。
但等他議親再看,那就全漏了。
說白了就只是一個從五品小官的嫡次子罷了。
京城街上隨便丟一石頭能砸出三個。
所以趙徹也挺不理解的,賈政自己都是靠著榮國府在工部混著,是哪來的底氣把賈寶玉捧得那麼高的。
賈赦把茶盞放下,看著賈政那副臉色,慢悠悠地說道。
「老二,你也別跟我瞪眼。你兒子那個銜玉而生的名頭,當年是誰傳出去的,你自己心裡沒數?」
賈政:「那不是我傳的,那是……」
「那是什麼?」賈赦打斷他,「是母親傳的?還是你媳婦傳的?又或是你屋裡哪個丫鬟婆子嘴碎說出去的?」
賈政閉上了嘴。
賈赦往椅背上一靠,翹著腿,拿手指點了點他。
「當初寶玉落地,那塊玉從嘴裡掏出來,闔府上下都說是祥瑞。你當時在哪兒?你在屋外頭站著。你媳婦在屋裡躺著。消息是誰放出去的,不就是你自己嗎?」
賈政:「不是我,那會母親高興,擺宴的時候說出去的!」
「對,母親是擺宴了。可你別忘了,是誰把寶玉抱出去給人看的?是誰的媳婦逢人就說這孩子銜玉而生、有大造化的?」賈赦譏諷道:「一個傳十個,十個傳百個,傳到外頭就成了全京城都知道的銜玉公子。」
賈政滿臉鐵青道:「我當時也想攔著!」
「你想攔著?」賈赦笑了,「你攔什麼了?你但凡攔過一次,我今兒都不跟你說這話。」
賈政:「那是……」
「你別跟我扯什麼攔不住,你是二房的一家之主!你但凡有心去攔,跪在母親跟前磕兩個頭,說一句『寶玉還小,別把他架那麼高』,母親難道會不答應?」賈赦不緊不慢道:「你沒有這麼做,因為你自己也樂意,對不對。」
賈政想反駁,可腦子裡轉了一圈,發現賈赦說的每一句都堵在理上。
他當年確實沒攔。
母親高興,王夫人高興,他也高興。寶玉銜玉而生,說出去是他二房的體面,他為什麼要攔?
賈赦看著他這副模樣,嗤笑道。
「無話可說了?」
賈政嘴唇動了動,想說一句「你少血口噴人」,可這話太虛,虛得他自己都撐不住。想說一句「都是過去的事了」,可這話太軟,軟得跟認錯沒什麼兩樣。
到最後,他終究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趙徹坐在旁邊,端著茶盞,嘴角壓都壓不住。
賈政在外頭總是一副端方君子的做派,嘴裡念叨的是「讀書明理」「克己復禮」。
合著真就是個假正經,當初賈琮在賈母生辰宴上這麼說的時候,趙徹還以為是故意氣他二叔,現在看來他是早就看穿了。
賈母聽著兄弟倆這一番話,臉色很複雜,已經過去十幾年了,當初怎麼傳出去的她記不清了。
但有一點老大沒說錯。
賈政當年確實沒攔過。
賈母的目光掃過堂中那幾個低著頭裝聾作啞的書辦,嘆了口氣道:「行了,都給我住嘴。」
賈赦看了她一眼,把茶盞重新端起來喝,懶得再說了。
賈政也重新坐下,只是那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
趙徹輕咳了一聲。
「世叔,咱們還是接著說契書的事吧。」
賈赦朝他笑了笑。
「好,說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