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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討帳

  翌日天剛亮,林之孝跑進賈赦院子,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大老爺!大老爺!出大事了!」

  賈赦摟著襲人睡得正沉,被這一嗓子驚醒,差點從床上滾下來,當即氣急敗壞道。

  「喊什麼喊,天塌了?」

  「趙世子來了!帶著五城兵馬司的人,把咱們府上圍了!」

  賈赦愣了一下。

  「誰?趙徹?」

  「是他!五城兵馬司的人把府里圍了!除了東跨院跟梨香苑,各院門口都圍了,只許進不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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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赦的眼珠子一轉,拍了一下大腿。

  「壞了,收帳來了。」

  他急忙去穿衣裳,襲人忍著不適替他系了腰帶,又端來銅盆伺候他淨面。

  賈赦胡亂抹了兩把,抓起發冠往頭上一扣就往外走。

  榮禧堂里,賈母已經坐在上首了,鴛鴦在旁邊伺候著。

  賈政坐在一邊,神色有些茫然,顯然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趙徹站在堂中,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佩劍,身後跟著幾個五城兵馬司的屬官書辦。

  賈政先開了口。

  「趙世子,不知榮國府犯了何事,竟要勞動五城兵馬司?」

  趙徹語氣不緊不慢道。

  「政大人莫非忘了,先前朝上議定此番京城之損,涉事勛貴每家拿出七成產業賠償。榮國府也在其列,本世子今日是奉命來清點造冊的。」

  賈政微微一怔。

  先前朝上他滿腦子都是革爵的事,回來又趕上寶玉重傷,賠償的事他確實忘了個乾淨。

  他轉頭看向賈母,低聲把朝會的事說了一遍。

  賈母聽完臉上依舊平靜。

  琮哥兒惹禍,倒霉的永遠都是榮國府,她已經習慣了。

  七成產業雖然多,但保著琮哥兒的爵位更重要。

  她放下茶盞,吩咐賴大:「把府里的帳目都取來。」

  賴大應聲去了。

  不多時抱來一摞帳冊,往堂中案上一擱,厚的薄的,裝訂顏色各不一樣。

  趙徹朝身後揮了揮手,幾個書辦上前,接過賴大抱來的帳冊,一冊一冊翻看,逐條核實。

  賈政站在堂中,看著那些書辦把榮國府的田產、鋪面、宅子、莊子一筆一筆抄錄,心裡頭很不是滋味。

  他躊躇了一會兒,到底開了口。

  「世子。」

  趙徹看向他。

  賈政斟酌了一下措辭,道:「此番賠償本是我們該當的。只是如此來取是否太過興師動眾?傳出去有失體面,世子與那……琮哥兒素有交情,看在情面份上,可否散了人手?」

  趙徹笑笑,隨即開口道。

  「政大人,我來之前父王特意交代過。」

  賈政道:「世子請說。」

  趙徹道:「父王說,賈世叔為人厚顏無恥,死皮賴臉,面上哭窮背地裡藏私,滑不溜手又言而無信,跟他講道理他耍無賴,跟他耍無賴他裝糊塗,與其費心費力討要,不如直接派兵圍了榮國府省事。」

  賈政:「……」

  這描述的還真是……貼切。

  「至於政大人說的情面。」

  趙徹微笑道:「賈琮是本世子至交好友。他若開口說不交,本世子立刻帶人走,回去挨罰也認了,他若不開口,你榮國府跟本世子有什麼情面可講?」

  賈政被堵的無話可說。

  同時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寶玉溫文爾雅,待人接物知書達禮,琴棋書畫樣樣來得,全京城的王公公子誰不夸一句好。

  琮哥兒呢?

  不遵禮法,不通禮數,連句雅話都不會說,偏偏世子就認準了他。

  難道溫良恭儉讓這些東西,在世子眼裡還不如一桿槍?

  還是說如今的小輩交朋友,不看品行,只看拳頭?

  賈政實在是想不明白。

  賈母出聲道:「榮國府配合著清點便是。」

  趙徹朝賈母拱手行禮。

  「老封君海涵。」

  賈母擺了擺手,隨後問道。

  「這賠償的由來老身已經知曉。琮哥兒在外頭這些日子到底做了什麼,老身卻只聽說了一鱗半爪。世子可否給老身講一講?」

  左右一時半會也理不完帳目,趙徹索性便坐下,從北狄使團死在順天府大牢開始說起。

  從跟著賈琮出關,一路說到打下北狄六郡,從攻打京城說到太上宮解圍,從朝堂對峙說到封侯。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遮掩。

  賈母神色幾番變幻,直到趙徹說完賈琮堵著殿門拿到爵位後,她才長舒了口氣。

  鴛鴦在旁邊都聽傻眼了。

  這些事情她只聽府里的人零碎地傳,有的說琮三爺殺了北狄王子,有的說他打進了皇宮,她一直以為只是府里下人誇大其詞。

  如今聽趙世子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才知道原來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琮三爺這本事,當真是厲害到沒邊。

  賈政雖然也震驚,但還是痛心疾首地朝賈母說道。

  「母親,若非大哥縱子無度,為了包庇琮哥兒,連殺人滅口這等惡事都做的出,榮國府何至於要賠上家業。」

  賈母沉默不語。

  她了解賈赦。

  不成器,不靠譜,滿嘴歪理,一肚子無賴主意。可有一件事她從來不懷疑,那就是他的膽子。

  鴻臚寺滅口這種事,敢想還敢做的,除了他找不到第二個人。

  琮哥兒是他的種,骨子裡的東西是隨了根的。

  虎子豈有犬父。

  賈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堂外那棵老槐樹上。

  她忽然想起當年琮哥兒剛滿月那會。

  趙嬤嬤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到她跟前,說老封君您看看琮哥兒。

  她那時正忙著給寶玉挑奶娘,隨手掀了掀襁褓看了一眼。

  那孩子不哭,就那麼靜靜的看著她。

  她覺得不討喜就讓趙嬤嬤抱走了。

  現在想起來,那似乎是她唯一一回正眼看那個孩子。

  之後再沒去惦記。

  他什麼時候會走的,什麼時候開口說話的,什麼時候開始闖禍的,她都是聽下人稟報才知道。

  那些稟報裡頭,沒有一句是好話。

  她聽著聽著就煩了,到後來只要一聽見「琮哥兒」三個字就惱了。

  現在想想,這麼多年來她見到琮哥兒的次數,加起來恐怕還沒有寶玉一天多。

  寶玉乖巧,寶玉討喜,可寶玉撐不起榮國府的門楣。

  能撐得起門楣的,只有琮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