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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難纏

  趙徹把那張契書拿起來抖了抖。

  「世叔,且不說這契書上的墨跡還沒幹透,按大周律,大宗產業授受,須經族中長輩聯名畫押,再由官府核驗印信。世叔這份契書,一沒有族老畫押,二沒有官府印信。」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看著賈赦。

  賈赦端著茶盞,笑眯眯地回望他,臉上半點心虛都沒有。

  趙徹繼續道:「就算我認了,讓你把這八成產業掛在賈琮名下,但賈琮還沒及冠。按大周律,未及冠者其名下產業須由親長代管,賈琮的親長是誰?」

  賈赦拿茶盞蓋撇了撇浮沫,慢悠悠道:「當然是他爹我。」

  「那就是了。」趙徹把契書往案上一擱,「你這份契書,說白了就是左手倒右手,不還是在你手裡嗎?」

  賈政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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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方才真以為賈赦把八成家產給了賈琮,還為這事跟他吵了半天,合著全是白吵。

  賈赦把茶盞放下。

  「賢侄,你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琮哥兒封了侯,他名下就有爵產,那是他自己的,跟榮國府是兩本帳。這些產業是我這個當爹的給他添的私房,跟榮國府的產業也是兩本帳,哪裡來的左手倒右手?」

  「可他的產業還是你代管!你代管的東西跟榮國府的產業有什麼分別,帳面上分得開嗎?」

  「分得開。」賈赦伸出手指頭在案面上比劃,「琮哥兒那份帳,我單獨記。榮國府這份帳,你們也單獨記。兩份帳擱在一起是兩份,分開來看還是兩份。你不能因為都是我在管,就把兩份說成一份。」

  「世叔,帳不是這麼算的。」

  「那該怎麼算?」賈赦抬起下巴看他,「這份契書落款在前,你清帳在後。你總不能把我前頭送出去的東西再翻回來算進帳里吧?那不成翻舊帳了?」

  「可你這份契書除了白紙黑字,啥也沒有……」

  「後面再補。」賈赦攤了攤手,「無非就多跑幾趟的事,你只能說這契書不合規矩,但你不能說這份產業還是榮國府的。」

  趙徹皺著眉:「世叔,你這是鑽律法空子。」

  「律法有空子,說明律法不周全,回頭你讓刑部去補。」賈赦笑眯眯道,「可今兒這事,你還是得按律法辦。」

  趙徹啞口無言。

  他不是不知道賈赦很無賴,可真對上了這人,他才明白什麼叫作難纏。

  你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能接住,你擺的每一條律法他都能繞過去,你堵了他的路他還能自己再開一條。

  你明明知道他是在耍無賴,可你就是拿他沒辦法。

  賈赦喝了口茶。

  「賢侄啊,你也別為難。你父王讓你來清帳,你就清帳。我把契書給你看過了,該刨的刨出去,剩下的兩成,你該怎麼算怎麼算。」

  「等等。」

  趙徹一臉黑線道:「你這話的意思是不是說,榮國府剩下的兩成產業裡頭,我還只能拿走其中的七成?」

  「對。」賈赦咂嘴道。

  趙徹臉上青筋冒起。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到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忠順王府世子,他父王是監國,他今天是代表朝廷來清點帳目的。

  他不能失態,不能罵人,更不能掀桌子。

  「世叔。」

  趙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榮國府產業給了賈琮八成,剩下兩成。」

  「對。」

  「這兩成裡頭,我再抽七成走。」

  「對。」

  「合著你榮國府十成產業能交出來的只有一成四。」

  「對。」

  趙徹一拍桌子:「朝會上說好的可是七成!」

  「別急啊,賢侄。」賈赦擺手道:「當時說好的是涉事勛貴拿出七成家產。琮哥兒有爵位,他的產業不能算榮國府的產業,所以我們榮國府能拿出來的,就剩這兩成里的份子了,這不是對的上嗎?」

  趙徹都氣笑了。

  「世叔,你還真說的出口啊。」

  「怎麼說不出口?」賈赦一臉坦然,「我這個當爹的給兒子分點家當怎麼了?」

  「可你分的是榮國府的家當!」

  「對,榮國府是我的,家當我想給誰就給誰。」賈赦理所當然道。

  「你是一等將軍,榮國府的家當也是爵產,依大周律根本就不能分。」

  賈赦一擺手,打斷了趙徹的話:「爵位早革了,你世叔我現在就是個白身。」

  趙徹:「……」

  他看著賈赦那張笑眯眯的臉,恨不得一劍捅過去。

  這老無賴真的是成精了。

  榮國府本身是爵產,但爵產跟榮國府置辦的私產,是兩筆帳。

  爵產不能分,但私產可以。

  真要理清楚這八成產業到底是爵產還是私產,那事情就麻煩了,得從初代榮國公開始算起。

  榮國府到現在都多少年了,哪一處田莊是朝廷賜的,哪一間鋪面是自己置的,哪一座莊子是陪嫁來的,中間經過了多少回分家、過繼、婚嫁、喪事,早就攪成一筆爛帳了,別說五城兵馬司的幾個書辦,就是把戶部的人全叫來也算不明白。

  何況趙徹敢打賭,他這會就是回去請一道追回爵產的旨意,賈赦立馬就能抱出一摞假帳來,把這百年的爛帳一筆一筆「理清楚」,理到最後,所有產業都成了他賈赦的私產,跟朝廷一點關係都沒有。

  趙徹越想越覺得頭疼,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五城兵馬司的屬官小跑進來,手裡捧著本冊子,走到趙徹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趙徹接過冊子,翻開看了兩眼,眉頭皺了起來。

  他抬起頭來,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賈母身上。

  「老封君。」

  賈母看向他。

  「方才屬官清點榮慶堂庫房,發現了這個。」

  他把手裡那本冊子遞了過去。

  賈母接過冊子,只翻開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鴛鴦在旁邊探頭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賈母把冊子合上,抬起頭來看向趙徹。

  「世子,這些是林家祖產,是黛玉的父親林如海臨終前託付給老身代為保管的,跟榮國府的產業沒有關係。當日黛玉入府,世子也是在場看見的。」

  趙徹手指敲打著案面,沒有說話。

  他當然記得,當初他還為看了場好戲笑了好幾天。

  按理說,這筆銀子跟榮國府確實沒有半點關係。

  可眼下賈赦把帳賴成這樣,這筆銀子又存在榮慶堂的庫房裡。

  賈母見趙徹不說話,心裡那點擔憂又重了幾分。

  這筆銀子若被算進榮國府的產業里,那黛玉往後怎麼辦?林如海把女兒和家產一併託付給她,她這個當外祖母的,總不能連外孫女的東西都保不住。

  賈政看了看賈母手裡的帳冊,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若是把林家祖產交出去,那賠償的事也就解了。

  那八成產業也不需要轉到琮哥兒名下,雖說是左手倒右手,但倒來倒去全都在大房裡,跟他二房一點關係都沒有,反倒是吃了大虧。

  但這麼一想他臉上又臊得慌。

  林家那筆銀子,是妹夫林如海臨終託付給賈家的。

  他賈政一輩子把「讀書明理」掛在嘴邊,如今卻要動外甥女的嫁妝,這話若傳出去,他這張臉往哪擱?

  賈政嘆了口氣,把那點念頭又按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