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話,陳靜之拎起藥箱就要往外走。
沈其遠叫住他:「急什麼,先把茶喝完。」
陳靜之又坐了回去。
林黛玉坐在一旁,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上,眉尖微蹙,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盞沒動過的茶上。
茶水已經涼了,浮著幾片茶葉,她看了一會也沒端起來。
沈其遠放下手裡的茶盞。
「陳靜之方才那些話,你莫要往心裡去。」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實用 】
林黛玉輕聲道:「我沒有往心裡去。」
沈其遠搖頭。
「你嘴上說沒有,心裡卻在翻著。」
林黛玉勉強笑笑。
沈其遠繼續說道:「命格之說,你聽聽也就罷了。這東西本就沒有定論,百家各說各話,誰也拿不出真憑實據。陳靜之讀的雜書多,卜算一道也有涉獵,可他那些話一半是醫術,一半是經驗,剩下的全是自己想出來的。他雖說得頭頭是道,真要他拿出個準據來,他也拿不出來。」
陳靜之在旁邊哼了一聲:「誰說老夫拿不出來。」
沈其遠沒理他,繼續對林黛玉說道:「江南水土養人,可也養病,你自幼生在揚州,濕氣重,底子薄,到了京城換了水土,本就該有個反覆,這些都跟命格無關。該怎麼治就怎麼治,該怎麼養就怎麼養,別讓陳靜之那套命格之說攪了心神。」
林黛玉聽完點了點頭,隨後問陳靜之:「陳先生,寶玉怎麼樣了?」
陳靜之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慢悠悠道:「死不了,躺幾個月就是了。」
林黛玉道:「可聽下人說吐了不少血。」
「吐點血而已,又不是缺胳膊斷腿,再說了,天煞孤星要能把自己剋死,那就不叫天煞孤星了。」陳靜之擺手,又問:「你平日裡吃什麼藥?」
「人參養榮丸。」
「吃了多久了?」
「自小吃起。」
陳靜之挑了挑眉:「方子記得嗎?」
林黛玉吃了十幾年,自然是記得,隨口念了出來。
陳靜之聽完,把茶盞往石桌上一擱。
「這方子以後不用吃了。」
林黛玉不解道:「為何?」
「這方子治的是先天不足、氣血兩虛,你幼時吃是對症的。可你現在多大了?病機早變了,方子還吃老一套,吃進去也沒用。治不了病,反倒給脾胃添累。」
陳靜之站起身來,把藥箱挪到腳邊,清了清嗓子。
「老夫教你一套五禽戲。」
他說著便在院中擺開架勢。
動作不快,但每一式都打得清清楚楚。
林黛玉站在旁邊,眼睛隨著他的動作轉動。
陳靜之,朝她說道:「你來。」
林黛玉走到院中那片空地,她照著方才看來的路數,一式一式打下來,除了略顯無力外,竟也一絲不差。
陳靜之的捋著鬍子點頭,待林黛玉打完問道:「你是不是學過?」
「不曾,方才只是看您打了一遍。」
「看了一遍就會了?」
林黛玉道:「記性好些。」
陳靜之嘖了一聲:「倒是冰雪聰明,往後每日練上一會,莫要斷了。」
林黛玉點頭應下。
沈其遠朝她道:「先回去歇著吧,明日再來。」
林黛玉行了一禮,抱著書卷出了院子。
陳靜之回頭看沈其遠。
「你還坐著幹什麼?」
沈其遠端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喝完這盞。」
「一盞茶你能喝到天黑。」陳靜之一把奪了他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擱,「走,帶老夫去看看你那學生。」
沈其遠站起來,拍了拍衣擺。
「急什麼,他又不會跑。」
「老夫這是心癢難耐,想看看這榮國府里到底還藏著什麼妖魔鬼怪。」
「妖魔鬼怪沒有,毒舌郎中倒是有一個。」
「沈無良,出診的時候要稱職務。」
「什麼?」
「妙手回春陳太醫!」
兩人就這麼一路走一路拌嘴。
到了東跨院門口,陳靜之跟著沈其遠進去,一眼就看見牆根底下坐著一頭銀背大猩猩,正捧著果子狼吞虎咽。
那猩猩銀灰色的背毛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冷光,肩寬背厚,兩隻前爪指節粗得像搗米的石臼。
陳靜之嘖嘖稱奇,繞著金剛走了一圈。
金剛沒理他。
「稀奇,稀奇。」陳靜之站定,轉頭看沈其遠,「這頭猩猩的骨架比尋常猩猩大了一圈不止。你看它這個肩寬,這個前肢的粗細,還有後背這條脊線,它還是坐著的,站起來怕是有八尺之高。」
陳靜之忍不住摸了摸金剛的背。
「老夫曾看過一本雜記,裡頭記載,上古有異種猿,力能搏龍,爪能開山,老夫一直當是吹的。」陳靜之拍了拍金剛厚實的背,「今日見了這隻,倒覺得那雜記有點意思。」
金剛吃完手裡的果子,爪子往地上一撐,慢吞吞站起來。
這一站,比陳靜之方才估的又高出一截。它低頭看了陳靜之一眼,喉嚨里咕嚕了一聲,朝正屋方向走了。
陳靜之看著它的背影,嘖了一聲。
趙嬤嬤從廊下走出來,見沈其遠站在院裡,上前行了個禮。
「沈先生來了。」
沈其遠點了點頭。
「賈琮呢?」
「還沒醒。」
沈其遠哦了一聲,從袖子裡摸出一物。
陳靜之定睛一看,發現是把菜刀。
「你隨身帶這個?」
「防身。」
「你一個教書的防什麼身?」
「防學生。」
沈其遠拎著菜刀大步朝正屋走去,到了門口抬腳一踹,門板朝里撞開。
陳靜之趕緊跟了進去。
屋裡光線偏暗,賈琮躺在榻上,臉上還帶著酒後未散的紅暈。
沈其遠走到榻前,舉起菜刀朝著賈琮的身子劈了下去。
當的一聲。
刀刃彈開,在賈琮身上蹦出一串火星,菜刀脫手飛出去,釘在牆上,刀身嗡嗡震顫。
賈琮翻了個身。
陳靜之眼睛瞪得溜圓,幾步走到榻前,先探了探賈琮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抓起他的手腕搭上脈。
搭了一會兒,他放下賈琮的手腕,又去摸他的肩骨,指頭順著鎖骨往下按,按到肋骨,再按到脊背,一路摸過去,手指頭越按越用力。
賈琮眼皮微動。
片刻後,陳靜之收回手,捋著鬍子念叨了兩聲:「怪哉,怪哉。」
沈其遠靜靜站著。
陳靜之等了一會兒,見沈其遠不吭聲,忍不住道:「你怎麼不接啊。」
「接什麼?」
「老夫說怪哉,你該問一句哪裡怪。」
「你有話就說。」
「你這就沒意思了。」陳靜之把手搭回賈琮腕上,悻悻道:「這小子的脈象浮取如觸鋒,中取如按刃,沉取如抵錐。」
「《醫命通考》有雲,脈有常脈,異脈。常脈應臟腑,異脈應命格。這小子三取皆銳,如金鐵交鳴,便是異脈了。」
「眉如刀鋒,主兵戈。眼如寒霜,主兵銳。面如金鑄,主兵威。三兵並現,太白經天之相……
沈其遠微微皺眉,陳靜之還在自顧自的說。
「太白經天,殺星照命。其銳不可當,其鋒不可觸,刀不見血不歸鞘,血不流盡不收鋒。」
陳靜之嘖嘖道:「難怪能把殺破狼捶成天煞孤星,這小子命格絕凶,便是煞命榜第一等煞星,撞見他都得被壓死。」
「再說這身銅皮鐵骨,老夫看過一頁兵家殘卷,裡頭有一段話。」
「氣血凝而不散,筋骨堅而不摧,神意定而不亂,膽氣壯而不餒。銅皮鐵骨,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萬法難傷,謂之兵家聖體。」
說到這,陳靜之唏噓。
「太白經天絕世大凶,按理說他一生出來,榮國府就該死的連條狗都不剩,偏偏這小子又有兵家聖體,凶氣全往兵家殺伐道上走,榮國府反倒一點沒沾上,當真是奇哉,怪哉……」
陳靜之等了等,見沈其遠不吭聲,又不滿了:「你怎麼又不接話。」
「接什麼?」
「老夫說了這麼多,你好歹給個反應。」
「你要什麼反應?」
「夸老夫一句也行。」
沈其遠看了他一眼。
「誇你什麼?」
「夸老夫眼光獨到,一眼就看出這小子不是凡人。」
「你方才摸脈摸了半天,又摸骨摸了半天,這也叫眼光獨到?」
陳靜之哼了一聲:「老夫謹慎,不行嗎?」
沈其遠沒接這話,走到榻邊。
「你把他弄醒。」
陳靜之愣了一下:「人睡得好好的,弄醒做什麼?」
「他手裡有一壇酒,喝了能讓人斷肢重生的。」
陳靜之瞪了眼:「真的假的?」
「老夫幾時騙過你。」
陳靜之想想也是,便從藥箱裡摸出一小瓶,打開口湊到賈琮鼻子下面。
賈琮眉頭皺了皺,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陳靜之扭頭看向沈其遠:「他醒了……咦,你站那麼遠幹嘛?」
……
晴雯正讓外頭的小廝去大廚房多領些香蕉回來。
金剛坐在她身邊等著。
只聽一聲慘叫響起。
一個人從三爺屋裡破窗飛了出來,划過一道弧線,砸進了金剛的懷裡。
金剛正等香蕉呢,忽然懷裡多了個人,低頭看了看,咕嚕了一聲,像是在問這人是誰。
陳靜之趴在金剛胸口,兩條胳膊耷拉著,過了好一會,他才抬起頭來,喘氣聲粗得跟拉風箱似的。
「沈……沈無良……你坑我……」
沈其遠從屋裡慢慢踱出來,站在門口。
「我怎麼坑你了。」
「你方才……說他手裡……有酒,老夫才去……弄醒他的!」陳靜之從金剛懷裡掙扎著坐起來,「你怎麼不說……這小子醒來第一件事……是打人啊!」
「忘了。」
陳靜之氣壞了:「你……你等著……」
他想從金剛懷裡下來,剛一動,腰上扯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金剛低頭看著他,似乎不太明白這人為什麼在自己懷裡扭來扭去。
賈琮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頭髮還散著,臉上還帶著剛醒來的茫然。
金剛看見他出來,兩隻前爪一松。
陳靜之從它懷裡滑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頓時痛呼一聲。
金剛不管他,逕自朝賈琮黏了過去。
賈琮抬手把它扇開。
沈其遠走到賈琮跟前急切道。
「那壇酒呢?」
「什麼酒?」
「你在宣政殿上喝的那一壇。」
賈琮揉了揉眼睛,低頭摸了摸袖子。
「沒帶回來。」
沈其遠皺眉,轉身拉起還坐在地上的陳靜之。
「走。」
陳靜之被他拽著胳膊往上提,腰上又是一陣疼。
「走哪去?你慢點,老夫這腰……」
陳靜之被他拽著走了幾步,回頭看著賈琮罵了一聲。
「你小子等著,敢打太醫……有能耐你就別生病……」
賈琮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
金剛湊過來,拿腦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賈琮沒理它,打了個哈欠。
趙嬤嬤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粥上臥著一個荷包蛋,旁邊擱著一小碟醬菜。
她走過來,把碗往石桌上一擱。
「三爺,先吃點東西。」
賈琮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趙嬤嬤。
「我不餓。」
「睡了快一天了,怎麼會不餓。」趙嬤嬤把筷子遞到他手裡,「粥是剛熬的,趁熱吃。」
賈琮接過筷子,坐到石凳上,低頭扒了兩口粥。
趙嬤嬤站在旁邊看著他吃,看了一會兒,伸手把他散著的頭髮攏了攏。
「我讓人去備熱水了,吃完就去沐浴。」
「哦。」
賈琮嘴裡含著粥,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趙嬤嬤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衣裳,嘆了口氣。
「出門又不換衣服。」
「忘了。」
賈琮三口兩口把粥吃完,伸手就要拿袖子擦嘴,趙嬤嬤拽住了,拿帕子給他擦。
賈琮看了看院子裡的人。
「這些人哪來的?」
趙嬤嬤:「老太太送來的。」
賈琮點點頭。
「以後你別做事了,讓他們做。」
趙嬤嬤伸手把他腦袋上翹起來的一撮頭髮按下去。
「我也閒不下來,總該做點事情。」
「閒不住就歇著。」
趙嬤嬤沒再去跟他爭,朝小紅、冬雪,秋棠,晴雯四人指了指:「她們往後是你屋裡的人。」
「我屋裡不要人,讓她們去你屋裡。」
趙嬤嬤露出笑容,摸了摸賈琮的腦袋。
「你現在還不懂,等以後就知道了。」
「哦。」
趙嬤嬤讓人收了碗筷,回頭看賈琮坐在石凳上,兩條腿晃著,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