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提著藥箱出了碧紗廚,一路被小廝引著往外走。
他邊走邊嘀咕。
「政公也是個糊塗人,我說離他遠點,他八成沒往心裡去。」
「算了,該說的都說了,我也對得起診金了。」
他念叨著走過穿堂,迎面來走了一老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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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的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背著手,步子不緊不慢走著路。小的手裡提著個書匣子跟在後面。
太醫一見那老的身影,腳下一頓,隨後把藥箱往地上一放,抱著膀子揚聲道:「喲,這不是無良書生沈其遠嗎?」
沈其遠看見他也停下了腳步。
「是你啊,毒舌郎中陳靜之。」
「什麼毒舌郎中陳靜之,老夫現在是妙手回春陳太醫。」陳靜之糾正道。
「妙手回春沒見著,就見一張嘴吧啦個不停。」沈其遠上下打量他,「你從哪來?」
「碧紗廚。」
「給誰看病?」
「賈寶玉。」
沈其遠看著他臉上那點藏不住的得意,搖了搖頭。
「又說人家壞話了?」
「什麼壞話?我說的都是實話。那小子是個軟骨頭,臉比餅都大,又是孤煞之相,我哪句說錯了?」
「你哪句都沒說錯,就是不該當著人家面說。」
「他問我說,有什麼該不該的?」
沈其遠懶得跟他掰扯,朝自己院子抬了抬下巴。
「走吧,喝口茶。」
陳靜之把藥箱提起來,跟著他走了。
兩人進了院子,沈其遠讓小童去沏茶。陳靜之把藥箱擱在腳邊,往竹椅上一坐,四仰八叉地攤開手腳。
「你怎麼老喜歡把院子弄的這麼寒磣。」
「清淨。」
「清什麼淨,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見著。」
「我又不是你,一天到晚哪有那麼多話說。」
陳靜之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剛想還嘴,院門口就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林黛玉抱著一卷書走了進來。
她看見院中有客,停下腳步正要退出去,沈其遠朝她招了招手。
「進來吧,不是外人。」
林黛玉這才走進來,朝沈其遠行了一禮。
陳靜之盯著看了她一會,忽然說道。
「丫頭,你有病啊。」
林黛玉愣住。
沈其遠在旁邊咳了一聲。
陳靜之解釋道:「老夫說的是你有病在身,並非罵你。」
林黛玉看了看沈其遠。
沈其遠朝她點頭。
「坐下吧,這人雖然嘴毒,但醫術還是有一點的。」
陳靜之哼了一聲:「一點?老夫要說自己醫術第二,這京里誰敢稱第一。」
沈其遠懶得理他,朝林黛玉道:「此人乃毒舌郎中陳靜之,人如其名,你莫要與他計較。」
林黛玉行了一禮:「見過陳先生。」
陳靜之擺了擺手。
「先別急著行禮,老夫問你,你有錢嗎?」
林黛玉還沒回話,沈其遠在旁邊接了一句。
「她爹是林如海。」
陳靜之瞪大了眼,驚道。
「前巡鹽御史林如海?」
「嗯。」
陳靜之把茶盞往石桌上一擱,坐直了身子,朝林黛玉拱了拱手。
「原來是林大人的千金,失敬失敬。」
林黛玉正想回話,但陳靜之已經往下說了。
「那這診金可得往上翻一翻了。」
林黛玉:「……」
林黛玉倒是不缺錢,微微一笑道:「陳先生認識家父?」
「有所耳聞,並未見過。」陳靜之搖頭,「只是你林家祖上四代列侯,累世簪纓,家底殷實,你爹又幹了那麼多年巡鹽御史,光是指頭縫裡漏一點,買下榮國府都綽綽有餘,這京里比你有錢的人可不多,值得老夫以禮相待。」
林黛玉:「……」
沈其遠放下茶盞道:「行了,別貧了,給她看看。」
陳靜之收了臉上的笑意,朝林黛玉道:「把手伸出來。」
林黛玉把手腕擱在石桌上。
沈其遠朝旁邊的小童招了招手,小童轉身進屋,取了一方素白的帕子出來,搭在林黛玉腕上。
陳靜之探了兩根手指搭上去,閉目診了片刻。
他睜開眼時眉頭擰了起來。
「奇哉,奇哉。」
林黛玉問:「奇在哪裡?」
陳靜之捋著鬍子:「老夫今日當真是開了眼界,榮國府里有一尊天煞孤星就算了,居然還有你這麼一個仙命藏身的丫頭。」
林黛玉聽得一頭霧水。
陳靜之對沈其遠說道:「這丫頭的脈象,浮取若有若無,中取虛細如絲,沉取細而不散,和那煞星剛好相反。他是煞氣外露,克盡親友,這丫頭卻是仙氣內斂,福澤庇佑。你說這榮國府到底是個什麼風水,才能養出兩個都是極品命格之人來?」
沈其遠思索了片刻,皺著眉說道。
「既然她有福澤庇佑,怎麼還體弱多病?《靈樞·本神》有雲『兩精相搏謂之神』,仙命之人,精氣當比常人充盈才是。
「被克了啊。」陳靜之指了指嘉蔭堂的方向,「老夫之前也在納悶,賈寶玉並非純正的天煞孤星命格,而是受傷後導致命數有變,他之前可是更凶的殺破狼命格。依著這個命格,榮國府上上下下早該被他剋死大半了。」
「可他的親人都活得好好的,連院裡那些丫鬟婆子都沒有一個苦相。老夫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命格煞氣總得有個去處,不能憑空沒了。」
「但現在老夫知曉了。」
陳靜之點了點林黛玉,道:「這丫頭的福澤全都用在替人擋災上了,哪還能養命,體弱多病都算好的了。」
林黛玉微微蹙眉。
「福澤養命,養了別人自己就空了。福澤空則氣血虧,氣血虧則百病生。她這病吃什麼藥都沒用,早晚得死在榮國府。」
饒是清靈明慧的林黛玉,聞言也忍不住在心裡說了一句。
毒舌郎中果然名副其實。
沈其遠問道:「可有解法。」
「當然。」陳靜之捋著鬍子,「離那煞星遠一點,別再擋了。再擋下去,他那煞氣倒是被壓住了,可她這條命也就搭進去了。」
沈其遠聽完,擺手道:「她走不了。」
陳靜之皺眉:「怎麼就走不了?林家又不是沒人了,她爹雖然沒了,可族中總有長輩,接回去養著便是。」
沈其遠淡淡道:「她太有錢了。」
陳靜之愣了愣,隨後搖頭道:「那就把那煞星趕走。」
「那更不可能。」沈其遠搖了搖頭,「賈寶玉可是老封君的心頭肉,若去跟她說把人趕走,老封君能拿拐杖把你打出去。」
陳靜之雙手一攤。
「那就沒法子了。」
沈其遠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坐在那裡,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上,秀眉緊蹙。
方才陳靜之說的那些話她全聽進去了,這會心裡估計又堵了。
陳靜之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林黛玉。
「丫頭,你幾時來榮國府的?」
林黛玉輕聲道:「六歲入府。」
「賈寶玉可與你同齡?」
「大我一歲。」
陳靜之的手指在石桌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就不對了。」
林黛玉問道:「有什麼不對?」
「三歲定命。」陳靜之敲桌子的手指停了,「按理說你來之前,賈寶玉那一房的人都得死光,怎麼可能挺到你來。」
林黛玉搖頭道:「不知。」
陳靜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喝了幾口茶,自言自語道:「莫非是有個更凶的命格把他壓住了。」
他說完又飛快搖了搖頭。
「可這也不對,殺破狼已是煞命榜排名第四等的凶煞之命,想要壓住那就得是前三等的絕凶之命,那榮國府更該死絕了才是。」
陳靜之有些想不通,一時間陷入了沉思之中。
沈其遠出聲道:「你今日去診治賈寶玉,難道沒問問他是怎麼受傷的?」
陳靜之猛的抬頭:「問了,但政公不肯言明,莫非另有隱情?」
沈其遠撫著鬍鬚,慢悠悠道:「非是撞傷,乃是凶獸所致。」
陳靜之挑了挑眉:「凶獸?榮國府里哪來的凶獸?」
「一頭銀背大猩猩,比人還高,一巴掌能拍碎半面牆。」
陳靜之瞪了眼:「榮國府還養這玩意?」
「養了,養得挺好的。」沈其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凶獸聽人驅使,驅使它的人叫賈琮,賈赦之子,亦是老夫的學生。」
陳靜之皺著眉想了一會,搖了搖頭。
「賈琮?沒聽過啊。」
「你平日醉心醫卜之道,自然是不曾去聽。」沈其遠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他的命格如何老夫不知曉,但你若說能壓的住那所謂的煞星之人,也只有那小子了。」
陳靜之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嘖了一聲。
「你沈無良什麼時候替人說過話?又是『老夫的學生』,又是『壓得住煞星之人』,聽著倒像替你自家孩子撐腰。」
沈其遠沒接他這話,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那小子用不著我撐腰。」
陳靜之把茶盞擱下,十指交叉擱在桌上。
「聽你這說法,那賈琮不光是凶,還有別的名堂?」
「老夫不知。」
「你少來這套。」
「真的不知。」沈其遠往椅背上一靠,「老夫看的是書,看的是人,看的是世道。命格那東西老夫不信。你若非要讓老夫說一句,那老夫只能說。」
「什麼?」
沈其遠平靜道:「那小子不用什麼命格,照樣能把人克得死死的!」
陳靜之靜靜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行啊沈無良,你這話說得比我還毒。」
說罷,陳靜之把茶盞里的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話既然說到這份上,老夫便去會會你那學生。我倒要看看,榮國府里最凶的,到底是個什麼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