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氣的半死,虧他還覺得兄長靠譜,當即忍不住罵道。
「大哥,你是攔人的還是遞刀的?」
賈赦回頭看了他一眼,滿不在乎道。
「我這不是幫你們穩著琮哥兒嗎,不然他直接衝進去,你連個準備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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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叫穩著?你這是催著他動手!」
「行了行了。」賈赦擺手,「你要是真替寶玉好,就趕緊讓他出來磕頭認錯。趙嬤嬤那事是他嘴欠在先,認個錯又不丟人。」
賈政被他這句話堵了回去,臉漲得通紅,偏又找不出話來駁,當即一甩袖子。
「我不跟你扯。」
屋裡頭,賈寶玉聽見外頭動靜,帶著襲人從裡頭出來。
「外頭怎麼了?我在屋裡就聽見吵。」
他一抬頭就看見了金剛背上那個滿身紅光的人影,兩條腿頓時發軟。
賈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迷離的眼睛忽然清明了幾分。
他指著賈寶玉,嘴裡含含糊糊道:「撞。」
金剛低吼,往地上一蹬,便摧枯拉朽的沖了上去。
賈璉一把拽住賈母的胳膊往邊上躲,鴛鴦也趕緊跟著跑了。
襲人驚叫了一聲,撒腿就往旁邊跑。
賈寶玉站在原地,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渾圓,大腦一片空白。
賈赦在後頭罵了一句:「這個廢物,跑都不會!」
賈政急忙衝上去,一把拽住賈寶玉的胳膊往回拉。
賈寶玉的腿已經軟了,整個人往下癱,賈政拖著他往後退了兩步,根本拖不動。
他還想再使把勁,金剛已經到了跟前。
它腦袋往旁邊一偏,撞在賈寶玉身上。
賈寶玉整個人離了地,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落葉,直直朝後飛去,撞在院牆上,悶哼一聲,嘴裡噴出一大口血。
那堵牆被撞得往裡一陷,沒等賈寶玉從牆上滑下來,金剛跟著又撞了上去。
轟的一聲,賈寶玉整個人被擠進牆裡,牆磚朝兩側崩飛,半面牆塌了下去。
賈政站在原地,兩條腿打著顫。
完了。
撞成這樣,往後就算能活也鐵定殘廢。
賈母急得朝賈赦喊道:「老大!快攔住他!琮哥兒剛封了侯,若是背了人命,爵位就沒了!」
賈赦原本是不想理會的。
寶玉那嘴賤的,打死也是活該。
他犯不著為了二房的崽子去擋自己兒子的槍。
可他轉念一想。
小兔崽子攻打京城留的爛攤子,各家勛貴得拿出七成家產賠償。
榮國府也不例外。
這一大筆賠出去,榮國府往後得喝西北風。
但小兔崽子有爵位,又沒及冠,依大周律,未及冠者授爵,其爵產可由親長代為打理,直至成人。
這親長是誰?當然是他這個當爹的。
侯府的賜第、食邑、俸祿、儀仗、屬官,還有朝廷撥下來的那些安家銀子、祭田、爵產,全得經他的手。
這裡頭的好處可就大了去了。
他管上幾年,怎麼著也能把賠出去的那七成撈回來,說不定還能賺一點。
更何況,往後頂著「無雙侯親爹」的名頭在外頭走動,那些世交舊好、官場同僚,誰不高看他一眼。
這身份可比一等將軍的名頭好使多了。
賈赦光是想想就覺得舒坦。
這好處可不能賠了。
於是他咬了咬牙,壯著膽子走到金剛跟前,擋在賈琮和那堵塌牆之間。
賈琮低頭看著他。
賈赦後背直冒冷汗,兩條腿也不聽使喚地發抖。
他生怕這小子直接一槍捅過來,那他這條老命今天就交代在這了。
賈赦擠出個笑臉,清了清嗓子。
「小兔崽子,你聽爹說一句。」
賈琮歪著腦袋看他,眼神有些迷茫。
「寶玉爛命一條,死了不可惜。」
賈母聽見這話,拐杖差點脫了手。
賈赦繼續說道:「但不能髒你的手,明白嗎?你剛封了侯,聖旨還沒下來。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他打死了,明兒御史要是參你,說你弒兄。那聖上不想辦你也得辦,到時候爵位一丟,你拿什麼娶王家丫頭?」
賈琮的目光晃了一下。
賈赦覺得有戲,趕緊往下說。
「聽爹的,回頭找個夜黑風高的晚上,把他裝麻袋裡往城外一埋,神不知鬼不覺的,到時候誰也查不出來,只當他是自己走丟了。你的爵位照樣穩當,王家丫頭照樣娶,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賈政聽到這勃然大怒。
「大哥,你這是在勸他還是教他殺人!」
賈赦回頭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經道。
「你懂什麼,他現在渾著呢,我要是說不讓他殺,他能聽嗎?我得順著他的毛捋,先把人穩住再說。」
「你那叫穩住?你連埋哪兒都想好了!」
「我那是隨口一說,又不是真的埋。」
「你!」
就在兩人又要開始爭吵,賈琮忽然晃了晃身子,隨後從金剛背上滾了下來。
賈赦愣住,隨後上去查看,發現他又睡著了,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朝襲人喊了一聲。
「去找晴雯來。」
襲人方才跑到一半被嚇得腿軟,這會兒正蹲在花壇後頭,聽見賈赦喊她,趕緊起來往碧紗廚裡頭跑。
不多時,她拉著晴雯出來了。
賈赦道:「趙嬤嬤被攆出去那天,說沒說去哪裡落腳?」
晴雯低頭道:「回大老爺,趙嬤嬤那天走的時候什麼都沒說,收拾了包袱就出府了。」
賈赦一聽,轉頭朝賈政搖了搖頭。
「老二,準備後事吧。」
賈政看著牆裡的賈寶玉,眼圈泛紅了。
賈赦拍了拍他的肩膀。
「棺材鋪我認識一家,老闆姓劉,在城西開了二十多年了。做工紮實,價錢公道。去了記得報我的名,人家還能給你便宜點。」
賈母氣得一杵拐杖:「你給我閉嘴。」
賈赦咂咂嘴,扭頭又問了晴雯一嘴。
晴雯怯生生道:「我後來托人打聽過,趙嬤嬤去了她兄長趙大那裡,趙大在忠順王府當差。」
賈政猛地轉頭,衝著晴雯吼道。
「你怎麼不早說!」
晴雯被他吼得直往後縮。
賈赦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沖她發什麼火。趕緊找人去,等小兔崽子醒了要還沒把人找回來,你二房能留幾個活口?」
賈政打了個激靈,轉身朝外頭喊去。
「賴大!人呢!趕緊去忠順王府,把趙嬤嬤請回來!快去!」
賴大在外頭應了一聲,腳步踩得飛快。
賈赦朝賈璉招了招手。
「把你弟弟抱回去。」
賈璉走過來把賈琮從地上抱起來,賈琮睡得死沉,腦袋歪在他肩膀上。
賈赦走到金剛跟前,抬腳踹在它屁股上。
「你也滾回去。」
金剛撓了撓屁股,咕嚕了一聲,邁開腿跟上了賈璉。
賈赦背著手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回過頭來看向襲人跟晴雯。
「你們倆也跟老爺我走。」
襲人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王夫人和賈母,那兩人正圍著牆裡的寶玉,一個哭一個喊太醫,沒人顧得上她。
她咬著嘴唇跟著走了。
晴雯則追上了金剛,拍了拍它的身子。
金剛扭頭咕嚕了一聲,像是在打招呼。
一行人就這麼漸行漸遠。
……
下人們輕手輕腳的往外刨人,王夫人抱著賈寶玉露在外頭的半隻手,哭的撕心裂肺。
賈母看著牆裡嵌著的賈寶玉,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她偏心二房這麼多年。
把榮禧堂給了二房住,把中饋給了王氏管,連襲爵的事她都沒攔著。她不是不知道這是在斷她跟老大的母子情分。
可她就是想著,二房沒著沒落的,趁她在的時候多攥點東西在手裡,往後就算分家也不至於太難看。
但她忘了,人的心是填不滿的。
王夫人這些年越過越順手,越順手膽子越大。
給了榮禧堂,她就想要爵位。
給了爵位,她就想要整個榮國府。
老大人在牢里,她就敢把大房的家底翻個底朝天。
這換成誰都得翻臉。
賈母不是沒想罵她,但事情鬧到這種地步,罵她又有什麼用。
明兒要不要勸勸老大,緩和下兩房關係?
這念頭剛出來,賈母就按了下去。
她拿什麼去勸?
拿「你是大哥,得讓著弟弟」?
老大都讓了半輩子了。
讓榮禧堂,讓爵位,讓到最後連自己的私庫都保不住。
她要是再拿孝道去壓他,別說老大不答應,她自己這張老臉都掛不住。
可她又不能眼睜睜看著二房就這麼塌下去了。
離了榮國府,老二那點俸祿養自己都費勁。
王氏那些陪房、下人,靠什麼吃飯?寶玉往後怎麼辦?他被撞成這個樣子,太醫來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來。
就算救回來了,落下個殘廢,往後日子怎麼過?
賈母站在那裡,兩隻手撐著拐杖,身子微微發顫。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偏心了二房大半輩子,到頭來恰恰是這份偏心,把二房養成了一個離了她就活不下去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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