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帶著一行人回去。
路上看到金剛一路撞過來的殘垣斷壁,好懸沒給氣死。
「你說這小兔崽子是不是故意的!他每次回來都得給老子拆點東西,拆完了還讓老子掏銀子修。」
賈璉道:「您要捨不得就別修了,就這麼住著唄。」
賈赦一腳踹了過去。
賈璉跳開,躲到金剛背後。
賈赦看著金剛,氣不打一處來:「你這蠢猴也是,就不能多走兩步?你當在外頭呢,想往哪撞往哪撞?拆成這樣,老子得花多少銀子?」
金剛沒理他,慢悠悠地往前走。
「反了你了,老爺我的話都不聽,信不信今晚就把你拴在門口,讓你跟那條大黃狗一個窩!」
金剛咕嚕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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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赦這才滿意,又朝賈璉說道:「你算算這些加起來值多少?」
賈璉想了想:「爹,這個……不好算。」
「怎麼不好算?」
「好些東西都是祖宗傳下來的,外頭買不著。」
賈赦瞪了他一眼。
「買不著也得有個價,回頭記帳上,從小兔崽子的爵產里扣。」
賈璉點了點頭。
賈赦繼續往前走,邊走邊算帳,嘴裡還罵罵咧咧個不停。
路上下人遠遠就躲了,沒人敢湊近。
等回了東院,林之孝湊過來詢問。
賈赦擺了擺手,讓他先去備洗澡水。
「水要熱,桶要滿,少一樣老爺我拿你是問。」
林之孝應聲去了。
賈璉把賈琮放在椅上,揉了揉酸疼的胳膊,長出一口氣。
金剛從門外擠進來,門框太小,它拱了兩下,半面門框從牆上脫出來,歪掛在牆上,碎木頭掉了一地。
賈赦氣得直跺腳。
「進不來你就不能待在外頭?非得往裡擠。」
金剛四處張望,見沒東西吃就靠在賈琮身邊坐下了。
襲人和晴雯站在一邊。
賈赦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兩丫鬟身上。
襲人生得極好,一張鵝蛋臉白淨細膩,眉眼生得溫婉,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柔柔的,像含著一汪水。鼻樑秀氣,唇形飽滿,不施脂粉也比旁人鮮亮幾分。
晴雯身板還小,臉上帶著幾分沒褪乾淨的稚氣,眉眼倒是長開了,一雙杏眼又大又亮,水汪汪的,鼻樑挺秀。
一看就是美人胚子,等過幾年長開了怕是更出挑。
賈赦嘖了一聲。
老二媳婦倒是會挑人,給寶玉安排的一個比一個水靈。
賈赦朝襲人說道:「一會兒伺候著,給老爺我搓搓背。」
襲人低下頭,兩隻手在袖子裡攥緊了,嘴上說道:「大老爺,奴婢笨手笨腳的,怕伺候不好。」
「無妨。」賈赦樂呵道,「老爺我待會好好教你。」
襲人咬著嘴唇,猶豫了一番,輕聲道:「我是寶二爺房裡的……」
賈赦語氣頓時沉了下來。
「老爺我的話不頂用了?」
襲人心慌,不敢再說話了。
賈赦哼了一聲,轉頭看向晴雯。
晴雯站在賈琮旁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低眉順眼的,可那雙杏眼裡頭藏著幾分不安。
賈赦朝她抬了抬下巴。
「你帶猴兒回東跨院去。」
晴雯抬起頭,有些意外。
她還以為大老爺也會喊她一塊伺候呢。
賈赦繼續道:「把屋子理一理,等趙婆子回來了,往後你就在東跨院伺候琮三,不用再回寶玉那邊了。」
「是,大老爺。」
晴雯答得乾脆,沒有半點猶豫。
她在寶玉那邊待得本就不自在。
寶玉屋裡規矩多,早起要伺候梳洗,晚睡要值夜守更,一天到晚腳不沾地。
襲人管著她,秋紋盯著她,麝月也時不時拿話點她。
她性子直,不會拐彎,做得多錯得也多,三天兩頭挨念叨。
寶玉待她倒是不錯,可那種不錯也讓她不舒服。
動不動就姐姐妹妹地叫,湊上來說些有的沒的,還總愛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
她甩也不是,不甩也不是,每回都覺得渾身彆扭。
還是跟著三爺自在。
三爺話少又不挑事,也不管她做什麼。
趙嬤嬤更是好相處,從不拿規矩壓人,金剛只是看著凶,其實很溫順的。
晴雯拍了拍金剛的爪子,說道:「抱上三爺,咱們回去了。」
金剛爬起來抱著賈琮走了。
走到門口,它又拱了一下那半面歪掛著的門框。
門框從牆上徹底脫了下來,砸在地上,碎木屑崩了一地。
賈赦氣得半死,追到門口罵了幾句。
等他罵完,回過頭看賈璉還杵在這裡,頓時眉頭一擰。
「你還待在這做什麼?」
賈璉苦著臉:「爹,我院裡的人全給二嬸攆了,連個鋪床疊被的都沒有,這回去可怎麼睡?」
「怎麼睡?」賈赦瞅了他一眼,「閉眼睡,還用老子教你?」
「不是,這被褥也沒人曬,屋裡一股潮味。」
「潮味怎麼了?潮味不能睡人?」
賈赦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自己找人去,跟老子說有什麼用?」
賈璉小聲嘀咕了一句:「您這院裡不是還有……」
話沒說完,賈赦抄起茶壺蓋砸了過去。
「滾!再打老子的主意,腿都給你打折了!」
賈璉抱著腦袋一溜煙跑了。
「沒出息的東西,老子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玩意。」
賈赦罵完朝屋外喊了一聲。
「來人,把熱水送進來。」
外頭幾個下人應聲,不多時便提著木桶往屋裡送,倒進那隻大木桶中,熱氣騰騰地漫了滿屋。
又有兩個小丫鬟進來,將一架四扇的絹紗屏風抬到桶前,展開放穩,又往屏風後頭鋪了巾子、擺好香胰子、擱了一雙木屐。
忙活完了,婆子丫鬟們一個個退出去,把門帶上。
賈赦背著手踱到屏風後頭,說道。
「進來。」
襲人低著頭,走到屏風後頭。
賈赦也不管她,自己脫了衣裳泡進桶里。
「你說老爺我這輩子圖什麼?養了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不省心。大的那個成天就知道扒拉老子的東西,小的那個就只會惹禍,盡讓老子賠錢……」
襲人小心翼翼地搓著賈赦的後背,沒敢接他的話。
賈赦也不需要她接話,嘴裡滔滔不休地把賈琮從小到大闖的禍都數落了一遍,聽的襲人目瞪口呆。
原來琮三爺這麼能惹禍啊。
賈赦數落完吐了口氣,臉上又浮現幾分得意。
「小兔崽子雖然能惹禍,但到底沒給老子丟人,十歲封侯,前朝後世加起來,誰家孩子有他這本事。」賈赦一臉痛快,「回頭老爺我得把那群族老喊來,讓他們排著隊給小兔崽子磕頭,到時候看他們跪不跪。老爺我正好借這個由頭,把他們那幾畝祭田收回來。」
襲人聽到這手上頓了頓,猶豫道:「琮三爺十一了。」
「是嗎?」
賈赦愕然道:「他什麼時候過的生辰,怎麼沒人告訴老爺我?」
襲人輕聲道:「許是大老爺忘了,我也是從晴雯那聽來的。」
賈赦咳了一聲道:「老爺我能忘記這個?我就是一時沒想起來。」
他掰著手指頭算:「他是臘月里生的,對,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那會兒老爺我還特意讓人煮了碗長壽麵……」
襲人小聲道:「大老爺,三爺的生辰是八月十六。」
賈赦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把手放下,若無其事的拿起巾子往水裡一丟。
「老爺我方才說的就是八月十六。臘月二十三那是璉二的生辰。你知道的,老爺我有倆兒子,記岔了也是難免。」
襲人嗯了一聲,心裡頭胡思亂想,手上不知不覺也用了力氣。
琮三爺成了侯爺,晴雯若是成了他的屋裡人,往後可就是侯府姨娘了。
早知道這樣,當初在碧紗廚就該……
「你是不是在想,若是當初琮三拖的是你,而不是晴雯。」賈赦頭也不回地說道。
襲人心頭一跳,低聲道:「奴婢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人之常情嘛。」
賈赦搖頭道:「你也用不著羨慕,晴雯那性子擱在正經人家的小姐身上,叫做有風骨。擱在她身上就只能叫不知天高地厚了。也就是運氣好被琮三撿了去,那小子不管這些,趙婆子也不會跟她計較,所以她在東跨院能待的住,要繼續留在寶玉屋裡,早晚也會被人尋個由頭攆出去。」
襲人微微一怔。
「你比她聰明。」賈赦繼續說道:「你心裡有數,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裝糊塗。」
說到這,賈赦話鋒一轉:「你對寶玉那點心思,瞞得了別人,瞞不了老爺我。你伺候他伺候得那麼上心,事事替他想著。你圖什麼?不就圖著往後能有個名分嗎?」
襲人有些迷茫,沒想到自己的心思輕易就被大老爺看透了。
這真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大老爺嗎?
賈赦:「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想當姨娘,想留在寶玉屋裡,這都正常。可老爺我告訴你,你這打算可成不了事。」
襲人輕聲道:「大老爺為何這樣說?」
「且不說他被猴兒撞成那樣,以後還能不能好,就算能養好,他的事他自己都做不了主。」賈赦往桶壁上一靠,懶洋洋道,「你在他身上花的心思再多,還不如老太太一句話,到時候把你指了旁人,你也只能收拾包袱走人。」
襲人的嘴唇抿緊了。
「所以你聽老爺我一句,別把寶押在那個廢物身上。這府里往後到底誰說了算,你還猜不著嗎?」
賈赦把澡豆往桶里一丟,水花濺出來幾滴。
「行了,進來吧,老爺我今兒累了一天,沒那麼多工夫磨嘴皮子。」
「把老爺我伺候好了,老爺我抬你當姨娘,怎麼也比跟著寶玉那廢物強。」
襲人滿臉通紅,手指搭在衣襟的系帶上,猶豫了一會,她咬牙解開了系帶……
另一邊。
賴大得了賈政的吩咐,一路小跑出了榮國府,朝忠順王府去。
到了王府側門,他報了來意,門房進去通傳了一趟,把他領到後院一間偏房門口。
院子裡有個老頭正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手裡攥著根竹篾在編筐。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向賴大。
賴大拱了拱手:「勞駕問一聲,趙嬤嬤可是住這裡?」
那老頭把竹篾放下,上下打量了賴大:「你是?」
「小的是榮國府來的。」
老頭手上的動作停了:「來做什麼?」
賴大陪笑道:「府里老爺讓小的來接趙嬤嬤回去。」
老頭朝屋裡喊了一聲:「妹子,有人找你。」
趙嬤嬤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捏著針線。
「賴總管?」
賴大趕緊上前一步,彎腰行了個禮,臉上堆起笑。
「趙嬤嬤,可算讓我找著您了。」
趙嬤嬤放下針線,問他怎麼來了。
賴大把榮國府這兩天的事揀要緊的說了一遍。
趙嬤嬤一聽賈琮回來了,轉身就往屋裡去收拾包袱。
賴大跟在旁邊,一口一個趙嬤嬤辛苦,又順手把包袱接過來拎著。
趙嬤嬤辭別了兄長,跟著賴大出了忠順王府,上了馬車沿著長街往榮國府去。
賴大在車外頭坐著,一路上說著好話。
「賴總管,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說?」趙嬤嬤忽然問道。
賴大道:「沒有啊。」
「我瞧著你這熱乎勁,可比以前還要殷勤幾分。」趙嬤嬤道。
賴大訕訕笑笑,對車裡的趙嬤嬤說道:「倒是讓您看出來了,我也不藏著掖著了,三爺封侯了!您老往後就是這府里最尊貴的老嬤嬤,別說小的,就是那些個姨娘,在您跟前也得客客氣氣的。」
「您別看我這話說得跟見風使舵似的,可我這個人有個原則,風往哪兒吹,我就往哪兒倒。如今風從三爺那吹過來了,我賴大要是不倒,那我就是跟自己的飯碗過不去了。」
趙嬤嬤聞言愣了,問道:「三爺封侯了?」
「千真萬確,大老爺親口說的。」
賴大唏噓道:「您也是熬出來了,往後就等著享清福吧。」
車裡頭的趙嬤嬤仿佛沒聽到賴大的話,一言不發的著抱著包袱,過了半晌才啞著嗓子道:「好啊,三爺出息了,回頭我得給他娘上柱香,把這信兒告訴她。」
說完她抹去眼角的淚水,露出了笑容。
到了榮國府角門,門房老劉頭遠遠看見馬車停下,趙嬤嬤從車上下來,懷裡抱著那個包袱,趕緊站起來。
「趙嬤嬤回來了!」
趙嬤嬤含笑回話,邁進了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