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出了嘉蔭堂,在迴廊拐角處停下。
他站在那裡,眼神有些飄忽,像是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他袖口輕輕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四周,臉上露出幾分困惑。
金剛從後面跟上來,咕嚕了一聲,抓著他往背上一甩。
賈琮趴在猩猩背上,沒掙扎,也沒說話。
金剛邁開四條腿,往東跨院的方向跑。
到了東跨院門口,金剛跳牆進去。賈琮從它背上滑下來,身上的紅蓮漸漸褪去,他左右看了一圈,隨後踉踉蹌蹌進了自己屋裡。
屋裡還是他走時的樣子,他走到榻前,看見一雙鞋擺在那裡。
賈琮蹲下去,把落了灰的鞋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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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底納得厚實,翻過來能看見密密麻麻的針眼,每一針都扎得深。
趙嬤嬤做鞋向來這樣,別人納三針的功夫,她能納五針,做出來的鞋經穿,踩在石頭上都不磨底。
金剛從門口探進腦袋,看著主人。
賈琮慢慢站起來,把鞋塞進袖子裡。
他走出屋子,回身把門扣上,步子比方才穩了些。
出了院子,他用力甩了甩腦袋,像是要把剩下那點醉意甩出去。
隨後他躍上金剛的肩膀,抬手一抖,丈二大槍出現在掌中。
兵家之勢再度綻放,紅光漫到金剛身上。
金剛仰起頭,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震得屋頂的瓦片簌簌往下落。
賈琮拍了拍金剛的腦袋。
金剛躥了出去。
一路橫衝直撞,前方不管是什麼都直接撞過去。
轟轟轟。
沿途庭院,樓閣不斷的倒塌。
下人們遠遠看見,扔了手裡的東西就跑。
賈琮騎在金剛背上,眼神時而清明,時而迷茫。
……
碧紗廚外頭,賈赦和賈璉趕到。
兩人站在院門外,看著裡頭安安靜靜的,廊下幾個小丫鬟還在做針線。
賈赦左右看了看,問賈璉:「人呢?」
賈璉道:「不知道啊。」
賈政從後頭喘著粗氣趕上來,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扶著牆。
「琮哥兒呢?」
「沒瞧見。」
賈政的臉都白了:「他不是往這邊來的嗎?」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跟著他。」
賈璉往院裡探了探頭:「要不進去問問?」
賈赦正要點頭,迴廊那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鴛鴦扶著賈母正往這邊走,王夫人在她身邊,把事情避重就輕的說了一遍。
賈母的臉色很不好看,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響。
「老太太,琮哥兒喝多了酒,人還不清醒,我怕他鬧到碧紗廚來傷了寶玉,才趕緊請您過來。」
賈母看了她一眼。
「他為什麼要找寶玉的麻煩?」
王夫人頓了一下。
「大約是……酒沒醒透。」
賈母沒再問了,可那眼裡的意思,王夫人心裡清楚。
賈赦在旁邊開口了。
「母親,您來評評理。」
賈母轉頭看他。
「這事怪我嗎?」
賈母皺起眉:「你還有臉說?連咱們榮國府的爵位都丟了,你讓我以後下去怎麼跟你爹交代。」
「交代?」賈赦挺直了腰杆,「母親,您到時候就跟爹大大方方的說,琮哥兒封侯了。」
「你說什麼?」
「琮哥兒,您那好孫子,聖上親封無雙侯。」
賈母看著他,一臉的吃驚。
「你說的是真的?」
「我騙您做什麼。」賈赦挺了挺胸,「琮哥兒打小就有出息,您也不是不知道。當初他砸人家鋪子的時候,我就說他將來不是池中物。您還不信,說他早晚要闖禍。您看看,現在他可是闖出了自己的爵位了。」
賈母聽著這胡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本來她還憂心榮國府沒了爵位往後該怎麼辦。
那些世交舊好,認的從來都是爵位,沒了這個誰還拿正眼瞧你?
這一大家子得靠什麼撐著?
可聽賈赦說賈琮封侯後,賈母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她再一細想琮哥兒的人際往來,忠順王府的世子和他交情深厚,其他幾位國公府上的子弟跟他也都走得近。
算下來,榮國府非但沒有因為丟了爵位而垮下去,反倒比從前更穩了幾分。
想到這裡,賈母嘆了口氣。
她原以為這個孽障就是來討債的,把祖宗的基業糟蹋乾淨了事。
可誰曾想,到頭來能替榮國府撐住體面的,偏偏又是他。
這都叫什麼事啊。
賈赦可沒管賈母在想什麼,他越說越起勁。
「酒水也得備足,上回您壽宴用的女兒紅太薄了,這回得換好的,這宴席兒子覺得怎麼也得辦個三天,不然人家還以為咱們榮國府辦不起似的。」
賈赦說完又搖頭道:「不行不行,三天怕是還少了,琮哥兒這回可是光宗耀祖,要不辦個五天?」
賈母被他帶歪了頭緒,下意識回道:「五天不上不下的,聽著就不夠體面,辦足七天吧。」
賈赦撫著鬍鬚,一臉贊同:「母親說的在理。」
賈政神色有些複雜。
雖然他跟老大都沒了爵位,他還比老大多個官身,可仔細一想,老大雖然革了爵,但家業照樣是他的,嫡長子的名分擺在那裡,誰也動不了。賈琮又封了侯,一來二去的,他非但沒吃虧,反倒比從前更風光體面。
而自己兜兜轉轉,還是那個工部員外郎,往後在府里還得仰著大房的鼻息過日子。
王夫人站在他旁邊,嘴唇抿得緊緊的。
當初陛下都下旨了,連爵位都過到二房這邊,誰都以為大房沒了。
誰曾想兩極反轉,大房反倒更強勢了。
她這一通折騰,不但沒抹去大房的痕跡,還把自己推到了坑裡。
賈赦回頭看了看賈政兩口子,揚著下巴,眉梢挑得老高。
「你們也來吧。」
賈政皺眉:「來什麼?」
「來商量宴席的事啊,琮哥兒封了侯,你們二房多少也能沾點光,到時候多敬幾杯酒,把革爵的晦氣沖一衝。」
賈政氣得不想說話了。
賈母正要再問個清楚,迴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賴大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帽子歪在腦後,鞋都跑掉了一隻。
「老、老爺!」
賈赦臉不爽地回頭。
「喊什麼喊,沒看見我在跟老太太說話嗎?」
「琮三爺……」
「琮三爺怎麼了?」
「琮三爺殺過來了!」
賈赦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碧紗廚的東牆轟然倒塌,磚石朝兩邊崩飛,金剛沖了進來,震得院子裡的地磚全碎了。
賈琮騎在金剛背上,一身紅光涌動,像一朵燃到極致的紅蓮。
賈母整個人愣住了。
這一幕觸動了她塵封的記憶。
賈代善生前有一次也是帶著這一身紅蓮衝進後堂的。
現在她又見到了。
只是當初紅蓮里的人,換成了琮哥兒。
這個既不討喜,也不乖巧的孫子。
他就像野草一樣,在這府里胡亂生長,卻長成了代善的模樣。
賈赦在旁邊突然叫了一聲,把賈母的思緒拽了回來。
「壞了。」
他轉頭看向賈政,勸道。
「老二,你要不再生一個吧,反正寶玉看起來也不像你的種。」
「大哥,你這說的是什麼話?」賈政臉都氣歪了。
「實話。」賈赦翻了個白眼道:「老二你年輕時候好歹也算周正,結果生出來的兒子跟麵餅似的,你自己說像你嗎?」
賈政氣得直跺腳:「大哥,都這會了你還有心思胡說八道。」
「不然怎麼辦?」賈赦雙手一攤:「這事歸根結底還是你二房惹出來的。你媳婦攆了琮哥兒的嬤嬤,寶玉又罵人家是死魚眼珠子,換我也得發火。」
「那你就看著不管了?」
「我管什麼?琮哥兒要連我一塊打,我找誰說理去?」賈赦瞅了一眼賈琮:「要不這樣,你讓寶玉出來給他磕個頭,承認趙嬤嬤不是死魚眼珠子,是活菩薩。琮哥兒沒準兒看在認錯態度好的份上從輕發落,只打斷他兩條腿,留他一條命。」
「這叫從輕發落嗎?」
「不叫嗎?」
賈母實在聽不下去了,拐杖頓在地上。
「夠了!都這時候了還吵個沒完!」
她朝賈赦道:「老大,你去攔著他!」
賈赦苦著臉:「母親,這小子現在不清醒,未必能認得我,萬一他給我一拳怎麼辦?」
「那你就受著!」
「您是我親娘嗎?」
賈母舉起了拐杖。
賈赦縮了縮脖子,一臉鬱悶的往前走去。
賈政與賈母在後面看著。
只見賈赦走到金剛面前,停下腳步,整了整衣襟,把歪掉的領口扶正,又撣了撣袖子上的灰。
然後他挺起胸膛,肩背繃直,恢復了榮國府大老爺該有的氣勢。
賈母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老大總算還知道點分寸。
賈政也暗自點頭,到底是兄長,關鍵時候靠得住。
賈赦看著賈琮那雙迷離的眼睛,重重咳了一聲,隨後指向碧紗廚,一臉討好道。
「爹幫你看過了,寶玉還在裡頭沒跑呢。」
賈母氣得差點撅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