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從嘉蔭堂出來,一路小跑往碧紗廚去。
到了碧紗廚院門外,她沒直接進去,先站在門口朝里張望了一眼。
院子裡幾個小丫鬟正在廊下做針線,周瑞家的朝其中一個招了招手。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勞煩姑娘進去通傳一聲,就說我來問晴雯姑娘一句話。」
那小丫鬟應了聲,放下手裡的活計進去了。
周瑞家的站在院門外等著。
不多時,那小丫鬟跑了出來,臉色有些不對。
「周大娘,寶二爺說……說碧紗廚沒空管閒事,讓您回去。」
周瑞家的皺眉:「我問的是晴雯姑娘,又不是問寶二爺。」
「寶二爺就在屋裡,晴雯姐姐也在,他聽見了。」
周瑞家的想了想,又朝那小丫鬟道:「那你再替我進去一趟,就跟寶二爺說,是太太讓我來問的,問晴雯姑娘可知道趙嬤嬤去了哪裡。」
小丫鬟點點頭又進去了。
這一次等了好一會兒,出來的還是那小丫鬟,身後跟著襲人。
襲人走到院門口,朝周瑞家的說道。
「寶二爺說了,一個死魚眼珠子有什麼要緊。府里上上下下那麼多婆子,偏她金貴?攆了就攆了,還問什麼?」
周瑞家的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這話是寶二爺說的?」
襲人:「是。」
周瑞家的還要再問,襲人回頭看了看,小聲說道。
「您別往心裡去。寶二爺今兒一早在林姑娘那兒受了氣,回來發了好一通脾氣,勸了半天也不中用。這會子正在氣頭上,誰問什麼他都聽不進去。您是個明白人,何苦這時候往裡撞。等明兒他氣消了,我再替您問晴雯,得了信一準告訴您。」
周瑞家的聽了這話,把到嘴邊的幾句怨言咽了回去,她朝襲人點了點頭,又朝院裡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嘉蔭堂這邊,周瑞家的還沒回來,邢夫人陪了一會就走了,王夫人也躲進屋裡,就留賈政在外應對賈赦。
賈赦往石凳上一坐,手撐著膝蓋,齜牙咧嘴地揉了揉後背。
賈璉把賈琮往金剛懷裡一遞,也坐了下來。
賈赦捶著腿,忽然嘆了口氣。
「璉二。」
「嗯。」
「你說你爹我養小兔崽子,圖什麼?」
賈璉想了想:「圖孝順?」
「孝順?」賈赦扭頭看了金剛懷裡的賈琮一眼,「小兔崽子孝順我什麼了?他沒把我氣死就好了。」
賈璉沒接話。
賈赦掰著手指頭數:「你說他給我請過一回安嗎?沒有。他給我端過一回茶嗎?沒有。他給我買過一回東西嗎?沒有。」
賈璉小聲補了一句:「他給您分過銀子。」
賈赦的手停了。
「那是老子應得的!」他拍著石桌,「老子替他兜了多少底,他分老子點銀子怎麼了?」
「對對對,您說的都對。」
賈璉轉頭吩咐下人上茶。
賈赦瞅了一眼邊上的賈政,嘴角一撇。
「還得是寶玉好,成日裡在府里待著,跟姑娘們玩玩樂樂,逗逗趣,給這個畫個眉,給那個寫首詩。老太太高興,太太也高興,闔府上下誰不說一聲寶二爺乖巧。」
賈政皺眉,不明白他怎麼莫名其妙誇起了寶玉。
「你再看看你弟弟。」賈赦痛心疾首,「他給誰畫過眉?給誰寫過詩?他就只會給人一槍捅死。」
賈璉噗地笑出了聲。
「你說他要是學寶玉,當個富貴公子,混吃等死也就算了。他偏不,他非要出去惹禍,沒完沒了,禍禍完北狄還跑回京城接著禍禍,聖上還給他封侯,讓他光宗耀祖,你說這叫什麼事啊。」
賈赦攤著手說道,眼睛還瞅著賈政,眼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賈政把臉扭到一邊,一點都不想看他。
合著提寶玉就為了顯擺他兒子。
賈璉笑著接了一句:「爹,這不是好事嘛。」
「好事?」賈赦撫須道,「好什麼好。他封了侯,族譜還得給他單開一頁。你當那是好乾的活?寫錯一個字,那群族老能念叨你半年。你爹我本來連自己的那一頁都懶得翻,如今倒好,還得給他盯著。」
賈璉一聽這個,眼睛亮了:「爹,我不嫌麻煩,要不也給我單開一頁?」
賈赦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你不行。」
「我怎麼不行?」
「人家琮三那一頁,寫的是幼年闖北狄,破王庭,收六郡,使北狄稱臣納貢,又平京城之亂,功在社稷,得聖上親封無雙侯!族老寫此頁得換三支筆,磨兩硯墨,寫完了還得拿尺子量,看有沒有寫歪。」
「你那頁寫什麼?寫賈璉,榮國府長房長孫,平生無甚建樹,唯娶妻秦氏,貌美如花。」
「完了?」
「完了。」
「那我呢?我這個人呢?」
「你這個人怎麼了?」
「我這個人就沒點可寫的?」
賈赦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慢悠悠道:「有。」
賈璉眼睛一亮。
「賈璉,榮國府長房長孫,娶妻秦氏,貌美如花。好色,但懼內。貪杯,但量淺。愛錢,但手散。」
賈璉的臉垮了下來:「這也叫可寫的?」
「怎麼不叫?族老看了都得樂。人家琮三那頁寫得跟戰報似的,滿篇都是刀光劍影。你這一頁寫得跟笑話似的,族老翻到了還能解解乏。」
賈璉:「……」
賈赦又補了一刀:「往後成親了好好待你媳婦,別想那些有的沒的。琮三負責光宗耀祖,你就負責吃軟飯,各安其命挺好的。」
賈璉苦著臉:「爹,您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好聽的?」賈赦想了想,「行,給你加一句。賈璉,榮國府長房長孫,娶妻秦氏,貌美如花。好色,但懼內。貪杯,但量淺。愛錢,但手散。生平雖無甚建樹,但善吃軟飯,為賈氏一族吃軟飯之楷模。」
賈璉氣急敗壞道:「您還是別寫了,真這麼寫我還做不做人了。」
賈赦拍了拍他的肩膀:「璉二啊,臉面算什麼,能吃一輩子軟飯,人家寶玉還羨慕你呢。」
賈璉無語道:「我要他羨慕作甚。」
說到這,金剛忽然動了動耳朵。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幾隻雀兒撲稜稜飛了起來。
賈璉回頭看了一眼金剛懷裡的人,見賈琮的眼皮顫了顫,手從袖子裡滑出來,搭在了金剛的爪子上。
「爹。」賈璉輕聲道,「琮三醒了。」
賈赦回頭看去。
賈政也看向這邊,神色有些不自然。
賈琮慢慢坐了起來。
他睜開眼睛,眼神有些飄散,看了看四周,像是在辨認自己在什麼地方。
金剛蹲在他旁邊,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胳膊,喉嚨里咕嚕了一聲。
賈琮扶著金剛,慢慢站起身來,身子還有些晃。
賈赦看他醒了,馬上湊了上來。
「你爹我方才替你出了氣,你二叔挨了我一巴掌,你醒得可真是時候,一點虧沒吃。」
賈琮沒理他,眼神從賈赦臉上移到賈政那邊。
賈政硬著頭皮開口:「琮哥兒,你醒了就好……」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周瑞家的回來了。
她進門先看了看賈政,又看了看賈赦,最後目光落在院中站著的賈琮身上,腳底下頓了頓。
賈政忙問:「人呢?問清楚了嗎?」
周瑞家的低下頭:「回老爺,我去了碧紗廚,沒能見著晴雯。」
賈政皺眉:「怎麼?」
「讓人通傳了兩回,寶二爺把晴雯留在屋裡,不讓她出來。」
周瑞家的略顯猶豫道:「寶二爺說了……」
「他說什麼了?快講!」賈赦呵斥道。
周瑞家的一顫:「寶二爺說,趙嬤嬤一個死魚眼珠子的婆子,有什麼要緊。府里上上下下那麼多人,偏她金貴?攆了就攆了,還問什麼。」
賈政的呼吸停了一拍,隨即一股怒火從胸口直衝上來。
這個逆子。
什麼時候不耍脾氣,偏偏選了這時候。
他剛要開口罵人,一轉頭就發現賈赦拉著賈璉已經躲到了金剛背後。
賈政來不及問他們躲什麼,就聽見咔嚓一聲。
院中的青磚地面裂開一條細紋,從賈琮的腳下慢慢向四周延伸。
緊接著,一道紅光從他身上騰起。
眨眼間便綻開來,一朵接著一朵,層層疊疊如紅蓮怒放。
恐怖的氣勢從賈琮身上漫開。像整片天壓了下來,壓得人肩膀發沉,膝蓋發軟,連呼吸都短了半截。
廊下的燈籠齊齊朝外一盪,屋脊上的瓦片簌簌作響,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都被壓得貼向地面。
賈政兩條腿發軟,一屁股坐在地上,驚恐的看著如同怪物般的賈琮。
賈琮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人。
片刻後嘴裡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聲音太輕,旁人聽不清楚。
然後他轉身朝院子外走去。
他的腳步虛浮,身子還帶著醉酒之後的踉蹌,每一步都像是要跌倒一樣,地面上的裂紋也跟著走,他所過之處,青磚皆碎成齏粉。
金剛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了。
賈政想喊住他,聲音卻卡在喉嚨里。
賈璉小聲問賈赦:「爹,他這是要去哪?」
賈赦也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那道踉蹌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喃喃一句。
「應該是去碧紗廚吧,敢這麼說趙婆子,寶玉怕是要被打死的。」
「大哥!」賈政喊道,「你倒是管管!」
「我拿什麼管。」賈赦撇嘴道,「你沒看見那地磚都碎成粉了?老子上去也是一拳的事。」
「你是他爹,他不敢打你。」
「小兔崽子現在都沒清醒呢,誰知道還認不認得了我。」
「那寶玉怎麼辦?」
「關我什麼事?」賈赦一攤手,「是你兒子先嘴賤的,打死活該。」
賈政急得直跺腳:「他到底也是你侄子!琮哥兒要是真把他打死了,名聲可就壞了!」
「壞就壞吧,反正他的名聲就沒好過。」
「大哥,算我求你了。你去攔一攔,哪怕只是攔一攔,讓琮哥兒消消氣。」賈政道。
賈赦嘆了口氣。
「老二,你這一輩子就這點出息。遇事就求人,求完了還覺得別人欠你的。」
「大哥……」
「行了行了,我去。」賈赦一甩袖子,「但是醜話說在前頭,我去了也就是做做樣子,攔不住你可別怪我。」
賈政連忙點頭。
賈赦一甩袖子出了嘉蔭堂,拉著賈璉快步朝碧紗廚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