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順著窗簾縫滲進屋裡。
林默洗漱完出來,就聞見一股濃郁的肉香,餐桌上擺著慶豐樓的大肉包,皮薄得透油,一咬就爆汁的那種,是原主林默小時候最愛吃的。
林穆遠正坐在桌邊拆豆漿吸管,西裝搭在椅背上,看樣子是特意早起繞去買的。
劉梅坐在對面,眼圈發烏,眼下還有點浮腫,明顯昨晚翻來覆去沒睡好。
她看見林默出來,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說「馬上高考了瞎折騰什麼」,頭剛抬起來,就撞上林穆遠斜過來的眼神,冷沉沉的,話到嘴邊「咕咚」一聲又咽了回去,悻悻地低下頭扒拉碗裡的稀飯,筷子戳得碗沿叮噹響。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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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坐下拿起個肉包咬了一口,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隨便擦了擦。
「跟你說個事,我想休學一陣,調整下心態。」
林穆遠拿吸管的手頓了半秒,抬眼看林默,眼神里沒什麼驚訝,只有點藏不住的心疼,兩秒後就點了頭。
「行,想歇就歇段時間,別硬扛著。手續我去學校給你辦,老師那邊我替你去說,你不用管。待會我請個假,陪你一塊去學校。」
劉梅猛地一下抬起頭,眉頭皺成疙瘩,一臉的不贊同,嘴都張開了,可看見林穆遠沉下來的臉色,到了嘴邊的「都快高考了休什麼學」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咬著筷子頭,腮幫子微微鼓著,敢怒不敢言。
她現在在家裡的話語權,早就隨著昨天那句「離婚」,跌得一乾二淨了。
吃完早飯爺倆一起出門,腳步聲漸漸遠了。
劉梅站在陽台窗邊,扒著窗簾往下看,看著父子倆並肩走在小區路上的背影,林穆遠側頭跟兒子說著什麼,林默點點頭,倆人步調都很放鬆。
她咬了咬下唇,心裡堵得像塞了團棉花,空落落的,又有點慌。
好像……不知不覺間,她就快要抓不住這個家了。
到了學校,林穆遠直接拐去教師辦公室找班主任李軍。
倆人關著門聊了十來分鐘,林穆遠遞了根煙,連連道謝。
「多虧李老師您提前跟我通這個氣,不然我還蒙在鼓裡,真要出點什麼事,我這輩子都後悔。」
李軍接過煙夾在耳朵上,心裡也鬆了老大口氣,面上卻正色道。
「應該的應該的,孩子心理健康最重要,休學調整調整也好,省得繃太緊出問題。」
心說可算走了,這尊大佛在學校待一天,他就提心弔膽一天,真出點事他這班主任還怎麼當。
當下也不耽誤,領著林穆遠就去教務處走流程,有李軍的背書,簽字蓋章一路綠燈,辦得特別痛快。
這邊林默拐回教室收拾東西。
早自習還沒打鈴,教室里鬧哄哄的,交作業的、補作業的、湊堆聊八卦的,亂成一團。見他走進來就往桌肚裡塞課本,嘩啦嘩啦收拾書包,前排的張凱立馬轉過來,一臉懵。
「默哥你這是幹啥?收拾東西回家啊?發燒了?」
林默笑了笑,把一摞練習冊塞進書包。
「沒病,就是準備休學一段時間,回家調整調整。」
「休學?!」
張凱聲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周圍幾個人「唰」地就轉過頭,一臉的不可思議。
「啊?為啥啊?這不馬上高考了嗎?剩倆月了都!」
「就是心態有點繃,歇陣子。」
林默說得輕描淡寫,低頭接著收拾,沒多解釋。
旁邊幾個女生也湊過來,扒著桌沿七嘴八舌。
「那你還回來高考嗎?」
「回啊,肯定回來考。」
林默抬眼笑了笑,晨光落在他眼睛裡,亮得很。
「你們好好學就行,不用管我。」
大家還想追問,見他一副不欲多言的樣子,也只好悻悻地閉了嘴,一轉頭就湊在一起咬耳朵,八卦因子瞬間滿天飛。
「不是吧,剛覺得他這兩天帥得離譜,怎麼就休學了?」
「不會是跟章採薇有關吧?昨天倆人就怪怪的……」
「誰知道呢,反正林默現在是真的不一樣了,說休學都這麼淡定,換以前早就哭喪著臉了。」
議論聲嗡嗡的,飄到前排。
章採薇坐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攥著筆桿,手指因為下意識太用力而有些發白,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好幾個小窟窿。
她聽著後排的動靜,心裡跟貓抓似的,亂糟糟一團。
休學?
好好的突然休什麼學?
昨天他才跟自己說那些冷淡的話,今天就休學……
不會……是因為自己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似的瘋長,再也壓不下去。
章採薇咬了咬下唇,猶豫了足足片刻,還是猛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腿蹭著地面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響。
她徑直往後排走去,在全班齊刷刷的目光里,停在林默桌前,聲音不大,卻帶著點硬撐的平靜。
「林默,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問你。」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半秒,隨即就是倒抽冷氣的聲音。
我去?章採薇主動找林默?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以前不都是林默屁顛屁顛追著她跑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倆人身上,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江亦辰也抬了抬頭,順著目光看向門口方向,指尖慢悠悠轉著筆,眉梢輕輕挑了一下,有點意外,但也就僅此而已。
他跟章採薇確實走得近,但原因也挺簡單。
因為剛轉來沒什麼朋友,倆人也算聊得來,再加上章採薇成績穩,長得好看,能互相講題,所以心裡對這女生確實也有幾分好感。
但他不是一般人,因為長的帥經常有女生示好,所以向來理性,現在高三當頭,前途(高考)最重要,根本沒打算要跟章採薇陷進兒女情長里。
林默和章採薇那點陳年舊事,他也聽說過,但卻毫不在意,從未沒想過要為這個吃醋較勁。
走廊里風有點涼,吹得走廊盡頭的窗簾輕輕晃,帶著點梧桐葉的味道。
章採薇站在欄杆邊,指尖無意識地攥著校服下擺,布料都被揉皺了。
她憋了半天,才抬頭看向林默,聲音有點低,還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忐忑。
「你休學……是因為我嗎?」
潛意識裡,她總覺得林默的世界本來就該圍著她轉。他突然的疏遠、突然的休學,都該是因為她的態度,是鬧脾氣的手段。
林默聽完,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嗤」地一聲低笑出聲。
笑聲很輕,帶著點顯而易見的訝異,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戲謔,像聽到了什麼挺有意思的笑話。
「想什麼呢,跟你沒關係。」
他倚著欄杆,身姿松垮,語氣輕鬆淡然。
「就是自己想歇會兒,調整調整狀態。高三弦繃太緊了,松松弦。」
章採薇猛地抬頭,眼睛睜得圓圓的,有點難以置信。
「真的?」
「不然呢?」
林默挑了挑眉,嘴角還帶著點笑。
「多大點事啊,還值得我休學躲你?你覺得你比高考好重要嗎?你覺得我會因為你而放棄高考嗎?」
話說得直白,半點情面都沒留。
章採薇臉上瞬間「唰」地一下發燙,從耳根一直紅到臉頰,心裡又酸又澀,堵得慌。
也是啊。
人家都已經不圍著她轉了,她怎麼還會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有那麼大分量?
簡直像個笑話。
「高考我還會回來的。」
林默拎了拎書包帶子,語氣平淡得很。
「你在學校好好學,我有事先走了。」
說完也沒多停留,也沒看她什麼反應,轉身就往樓梯口走,腳步輕快,背影挺拔,半點留戀都沒有。
章採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半天沒動。
風卷著走廊的落葉飄過腳邊,沙沙的響。
她心裡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塊。
以前是她躲著他、盼著他別來煩自己,巴不得他離遠點。
現在他真的走了,連學都休了,徹底從她眼前消失了。
她反倒……一點都不覺得輕鬆。
教室里,見林默沒回來,章採薇也低著頭回來了,臉頰還泛著紅,嘴唇抿得緊緊的,臉色不太好看。
大家更確定八卦了,一轉頭就嘰嘰喳喳聊得更歡,眼神在章採薇背影上飄來飄去。
江亦辰瞥了眼她緊繃的側臉,遞過來一張草稿紙,上面寫著剛才那道數學題的解法,輕聲問。
「沒事吧?」
章採薇搖搖頭,扯出個勉強的笑:「沒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股彆扭的酸澀,堵在胸口,久久都散不去。
校門口,林默拎著書包站在梧桐樹下,等林穆遠出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咔咔響,長長呼了口氣。
終於啊。
不用天天耗在教室里刷那些早就爛熟的知識點,也不用天天回家看劉梅演那套家庭倫理劇。
接下來,總算是有時間去看看小鹿了。
車開出校門,沿著種滿梧桐的老路慢慢往前挪,早高峰還沒徹底散,車流慢悠悠的。陽光穿過樹葉晃在車窗上,斑斑駁駁落在林默手背上。
他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開口,語氣平得像說晚上吃什麼。
「爸,我想出去旅遊一趟,散散心。」
林穆遠握方向盤的手頓了半秒,側頭看了他一眼,半點兒猶豫都沒有,直接點頭。
「可以啊,要不要我陪你一塊出去旅遊。」
林默略微詫異的看了林穆遠一眼,但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可他是去看望小鹿,怎麼可能會要人陪著。
搖搖頭就直接拒絕了。
「不用了,我想單獨出去到處看看。」
林穆遠沒有絲毫不快,笑著說道。
「那也行,外面世界那麼多,出去走走也好。」
其實昨晚,他特意給相熟的心理醫生打了快半小時電話,仔仔細細問過。
醫生說重度抑鬱這東西,不是表面看著正常就真沒事,內里那根弦一直繃著呢,不能逼、不能說教,得順著來。只要不碰法律和安全底線,想做什麼都儘量支持,用包容和耐心慢慢焐,急不得。
所以他一聽就答應了,連一句「馬上高考了別亂跑」都沒說。
等紅燈的間隙,林穆遠拿起手機,點進銀行APP,給林默的卡上轉了兩萬塊。
輸密碼的時候指尖都沒頓一下,轉完才把手機擱回杯架,隨口叮囑。
「小默,我給你卡上轉了兩萬塊錢,出去玩注意安全,早晚給我發個視頻報平安就行。錢不夠再跟我說,別不好意思開口。」
他心裡還覺得給少了。
兩萬塊算什麼啊。
跟兒子的命比起來,這點錢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他天天在外打拼應酬、累死累活賺錢,本來就都是攢給兒子的。要是兒子真有個三長兩短,他賺再多錢都沒地方花,全是廢紙。
林默愣了一下。
他本來就是隨口一提,做好了掰扯兩句的準備,沒想到這麼痛快就答應了,還直接打了錢。
心裡莫名顫了一下,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說不感動是假的。
可更多的,是點悵然的澀。
早這樣多好啊。
可惜啊,等他們終於想起來要包容、要理解、要把孩子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時候,原來那個扛了十幾年的林默,已經熬不住,走了。
林默沒轉頭,依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聲音淡淡的,沒什麼波瀾,就三個字。
「謝謝爸。」
禮貌,周全,卻帶著點揮不開的疏離感。
林穆遠用餘光瞥了林默一眼,看見少年側臉安安靜靜的,半點兒欣喜雀躍都沒有。
他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換做別家的小孩,聽見家長給兩萬塊隨便出去玩,早就蹦起來了,哪會這麼淡。
看來這病,確實很嚴重。
林穆遠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慢慢來吧。
只要人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回到家時才上午十點多,客廳里安安靜靜的。
林默沒多逗留,徑直回了自己臥室,拉開衣櫃隨便扯了幾件換洗衣褲塞進背包,拉鏈一拉就完事。
說白了就是裝個樣子。
畢竟隨身空間裡吃的穿的用的應有盡有,連全套戶外裝備都囤了一大堆,哪用得著費勁收拾。
他換了身乾淨的休閒衛衣牛仔褲,脫掉校服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對著鏡子捋了捋額前碎發,少年人眉眼清亮舒展,跟以前那個畏畏縮縮的書呆子判若兩人。
走出臥室的時候,林穆遠正坐在客廳看手機,見他出來立馬站起身。
「這就走?不再歇會兒?吃完午飯再走。」
「算了,早點走,省得趕午高峰。」
林默點點頭,目光掃都沒掃旁邊沙發上的劉梅。
「爸,我走了。」
自始至終,連個眼角餘光都沒分給她,跟對待個陌生人沒兩樣。
劉梅坐在沙發上,手指死死攥著沙發巾,緊咬嘴唇沒有說話。
她看著兒子跟自己形同陌路的樣子,心裡又氣又酸,委屈得直堵得慌,辛辛苦苦養了十七年的兒子,現在跟她連話都懶得說了?
林穆遠連忙走過去。
「走,爸送你下樓。」
「不用,我自己打個車就行。」
「沒事,正好我也下去買包煙。」
倆人並肩出了門,樓道里腳步聲漸漸遠了。
劉梅僵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眼眶慢慢紅了一圈。
樓下,林默攔了輛計程車,把背包往后座一扔。
「到了給我發消息,注意安全。」
林穆遠站在路邊,又叮囑了一句。
「錢不夠隨時說,別省著。」
「知道了。」
林默點點頭,關上車門。
計程車緩緩駛離,林穆遠站在原地,看著車影消失在路口,才嘆了口氣轉身上樓。
一開門,劉梅就忍不住了,抬著頭衝著他,聲音又尖又沖。
「你就讓他一個人出去瘋?都快高考了由著他瞎胡鬧?你到底有沒有關心過他的未來!」
林穆遠本來心裡就堵得慌,聽見這話瞬間火就上來了,「砰」地一聲帶上門,聲音陡然拔高。
「什麼叫出去瘋?你給我解釋解釋,什麼叫、出、去、瘋?啊!」
他幾步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
「好好一個兒子,被你逼得抑鬱、跳河,連學都不想上了。現在出去散散心,到你嘴裡就成瘋了?還未來未來!把孩子逼死了就有未來了嗎?!」
「我看你是真的腦子進水了!」
劉梅本來這兩天就憋了一肚子火,被林穆遠這麼一吼,也炸了,騰地一下站起來,瞪著眼睛喊。
「什麼叫都是我逼的?你的意思全怪我一個人?拋開事實不談,難道你就沒有一點責任嗎?!」
「天天就知道忙你那破工作,家裡事你管過多少?孩子變成這樣你現在反過來怪我?」
她振振有詞,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眼眶都紅了。
「我天天起早貪黑陪讀,洗衣做飯盯著學習,我容易嗎我!」
林穆遠氣極反笑,指著劉梅,手指都在抖。
「對,我有責任,我當然有責任!我最大的責任就是娶了你這麼個玩意兒!」
「當初是誰哭著喊著要辭職全職陪讀?說我賺錢養家你管孩子,分工明明白白!」
「現在孩子成這樣了,你還有臉往我身上甩鍋?劉梅,你是真不要臉啊!」
這話像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臉上,劉梅臉瞬間漲得通紅,張著嘴想罵回來,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她本來就理虧,被林穆遠劈頭蓋臉一頓罵,又羞又氣,渾身都控制不住地抖。
眼看著吵不過,又下不來台,她眼睛一閉,順勢身子一軟,「咕咚」一聲倒在了沙發上,閉著眼不動了。
林穆遠站在原地,看著她這副模樣,牙都快咬碎了。
裝,接著裝。
以前每次吵不過就來這套,一哭二鬧三上吊,次次都是他先低頭服軟。
可這次,牽扯到兒子的命,他是半點兒都不想慣著了。
林穆遠掏出手機,直接撥了120。
「喂,您好,我這裡有人暈倒了,地址是……」
掛了電話,他站在一邊,連伸手扶一下都懶得。
行,想暈是吧。
那就去醫院躺著,慢慢暈。
他寧願多花點錢,也不想再跟劉梅多掰扯半句。
而此時,林默正騎著自己心愛的小摩托,在公路上狂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