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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這日子能不能過!不能過咱們就離了!

  傍晚六點半,晚高峰的車流把主幹道堵成了長龍。

  林穆遠剛從寫字樓出來,西裝皺得像醃菜,領帶扯鬆了掛在領口,鑽進車裡剛摸出打火機,兜里手機就嗡嗡震個不停。

  瞥了眼屏幕,「李老師(小默班主任)」幾個字跳出來,他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把煙塞回煙盒,接起電話堆上笑。

  「餵李老師,你好你好。下班了吧?是不是小默在學校闖禍了?」

  他本來還想著,頂多就是上課走神、成績波動,回頭說兩句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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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早上出門劉梅還在電話里抱怨孩子叛逆,他只當是尋常母子拌嘴,晚上回家打個圓場就完事了,甚至順路還繞去買了兒子愛吃的醬肉包,還溫乎乎擱在副駕。

  「林先生,跟您說個事,您先別急。」

  李軍的聲音挺沉。

  「林默跟我說,他前幾天跳河了,幸虧被路人救上來了。我觀察他狀態不對,大概率是重度抑鬱。」

  「啥?」

  林穆遠腦子裡「嗡」的一聲,剛擰到一半的車鑰匙都停了。

  跳河?

  重度抑鬱?

  他耳朵里嗡嗡響,後面李軍說的「教育方式別太極端」「提前跟您通個氣」「真出事誰都擔不起」,字字都像小錘子砸在心上。

  潛台詞再明白不過:我可是提前提醒過了,真出了事別賴我。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掛的電話,手機「啪嗒」滑到副駕,剛好砸在那袋醬肉包上,他都沒心思看一眼。

  之前劉梅只跟他說,前陣子孩子鬧脾氣,吞了點洗衣粉嚇唬人,洗了胃就沒事了,說小孩子不懂事鬧情緒。

  他信了。

  他天天忙項目忙應酬,家裡的事全丟給劉梅,只當是高三壓力大,母子倆拌嘴,過陣子就好。

  結果現在告訴他,不僅是重度抑鬱,還跳河了?

  這麼大的事,劉梅半個字都沒跟他提!

  林穆遠坐在車裡緩了足足五分鐘,胸口堵得發疼。

  本來滿腦子想的是怎麼打圓場、怎麼勸和,現在只剩下一股心火往上竄,還裹著一層後怕,後怕那天要是路人沒看見,要是兒子沒撐住……

  他不敢想。

  一路堵回家,原本二十分鐘的路開了快一小時。等他掏鑰匙開門的時候,心裡都還沒緩過來。

  玄關的燈亮著,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響,劉梅應該窩在沙發上。

  他剛要換鞋,還沒開口,「咔噠」一聲,林默的臥室門先開了。

  沙發上的劉梅耳朵一下子豎起來,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這小子要告狀。

  她瞬間坐直了點,手指死死攥著沙發套的絨布,嗓子眼發緊。

  想先開口解釋吧,又實在沒底氣,晚上沒做飯、拿話嗆孩子都是真的,怎麼說都理虧。只能梗著脖子假裝盯著電視,餘光卻死死瞟著玄關那邊,心七上八下的。

  林默走出來,手裡攥著手機,臉上平平靜靜的,半點情緒都不帶。

  「爸,你過來一下。」

  林穆遠心裡本來就沉,見狀更覺不妙,壓著嗓子走過去。

  「怎麼了?還跟你媽置氣呢?她就那驢脾氣,你別往心裡去。」

  他還想著先和句稀泥。

  林默把林穆遠拉進臥室,然後關上房門。

  「有個東西給你聽一下。」

  說完指尖一點,錄音就響了。

  劉梅又尖又沖的聲音在安靜的玄關炸開。

  「我看你這兩天精神狀態根本就不對!在家頂撞長輩,心思全不在學習上,再讀下去也是白費功夫!」

  「我想好了,你這種狀態不適合再上學,明天我就去學校給你辦休學,先在家反省清楚,什麼時候想明白什麼時候再說!」

  幾十秒的錄音,放完就停了。

  玄關靜得能聽見電視裡的GG聲。

  林穆遠臉上的疲憊一點點褪乾淨,取而代之的是鐵青,太陽穴突突直跳。

  班主任的電話本來就給了他當頭一棒,現在錄音里的話更像一把火,直接把他心裡的怒火點炸了。

  好啊。

  孩子都被逼到跳河了,她不安撫就算了,還拿休學當武器逼孩子認錯?

  她到底是想教育孩子,還是想逼死孩子!

  「她真這麼說的?」

  林穆遠聲音壓得很低,啞著嗓子,帶著點難以置信的火氣。

  「嗯。」

  林默收起手機,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不止這個,後面還有說我心思歪了,在家反省是救我之類的,就不放全了。」

  「還有,今晚她沒做飯,我自己買了點東西回房吃,她聞著味兒想抓我現行罵我,沒抓到,就拿休學來壓我。」

  他說得輕描淡寫,林穆遠聽得心口一揪。

  眼前的兒子安安靜靜站著,眼神平靜,不鬧也不吵。

  他忽然就想起班主任說的「重度抑鬱」,想起河邊那個沒人看見的夜晚。

  一股火氣「噌」地就衝到頭頂。

  林穆遠沒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走出房間,順便把房門關上,然後就大步走向客廳,臉色黑得能滴出水。

  「劉梅!」

  聲音不大,卻裹著壓到極點的怒火,震得劉梅猛地一哆嗦。

  「你什麼意思!你還要把小默逼成什麼樣子!啊!」

  他幾步跨到沙發前,居高臨下盯著劉梅,胸口劇烈起伏。

  「休學都能想的出來!你難道不知道他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高考了嗎?!」

  劉梅本來正繃著面子生悶氣,見他這副要吃人的樣子,先是慌了一下,隨即又湧上滿肚子委屈,張嘴就想解釋。

  「不是這樣的,我可以解釋!我那是氣頭上的話,我不是真的……」

  「你解釋什麼!」

  林穆遠直接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

  「你在錄音里明明白白說的,要小默休學!一句一句都清清楚楚,你還想解釋什麼?」

  「我看你是真瘋了!」

  林穆遠伸手指著劉梅,手指都有點抖。

  「這日子能不能過!不能過咱們就離了!免得你一天到晚禍害小默!」

  「離婚」兩個字砸下來,劉梅瞬間僵住,臉上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

  她怔怔地看著林穆遠,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男人。

  以前每次吵架,拿離婚當籌碼的從來都是她。她吃准了林穆遠好面子、顧家、怕離婚,所以次次都用這招逼他先低頭。

  她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林穆遠會認認真真地,對著她說出這兩個字。

  不是氣話,不是玩笑。

  他是來真的。

  劉梅看著男人鐵青的臉、眼底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厭惡,心裡猛地一沉,到了嘴邊的辯解、撒潑、指責,全都卡在喉嚨里,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有把柄攥在林默手裡。

  而且錄音清清楚楚,她抵賴不了。

  更重要的是,她看得出來,林穆遠這次是真動了真火。不是以前那種吵兩句就翻篇的彆扭,是真的動了離婚的念頭。

  林穆遠冷冷地盯了劉梅半天,胸口起伏了好半天,才硬生生把火氣壓下去,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我警告你,劉梅。小默還有不到一個月高考,你最好消停點,別再作妖。」

  「小默能參加高考就行,成績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人好好的、心理健康就行。」

  「離婚的事,等小默高考完咱們再慢慢算。」

  「聽到沒有!」

  最後四個字,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劉梅低著頭,手指死死攥著沙發套。

  她咬著後槽牙,心裡翻江倒海,有委屈,有不甘,有惱火,還有點怕。

  可最終,也只能壓著嗓子,低低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

  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點前所未有的憋屈。

  她心裡明鏡似的。

  從林穆遠說出「離婚」那兩個字開始,從她不得不低頭服軟的這一刻開始。

  這個家的天,變了。

  以前她拿捏著家裡的話語權,拿捏著丈夫和兒子,說一不二。

  現在,不一樣了。

  客廳里的對話一字不落傳進臥室,林默靠在門背上,啃著手裡最後一口雞翅,嘴角勾了勾。

  意料之中。

  林穆遠這人,平時愛和稀泥、怕麻煩,但底線很清楚,孩子的安危。

  劉梅偏偏往這條線上踩,還被抓了個實打實的證據,不輸才怪。

  這下至少能清靜大半個月,不用天天看劉梅在那演獨角戲了。

  他慢悠悠把雞翅骨丟進垃圾桶,抽了張紙擦了擦手。

  舒坦。

  客廳里的爭執聲徹底沉下去,整間房子安靜了好半天,只剩電視靜音後一閃一閃的光,映得牆面忽明忽暗。

  「咚咚。」

  兩聲輕叩敲在門板上,很慢、很輕,帶著點中年男人特有的小心翼翼,像怕驚著屋裡的人。

  「進。」

  林默隨口應了聲,指尖把最後一點炸雞屑掃進嘴裡,嚼得咔嚓響。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林穆遠側身擠進來,西裝外套還搭在胳膊上,襯衫領口鬆了兩顆扣子,頭髮有點亂。

  剛才沖劉梅發火的那股凌厲勁兒全散了,剩下滿臉的疲憊和藏不住的愧疚,手裡還攥著盒溫牛奶,是他剛才在客廳冰箱裡拿的,站在門口緩了半天才敢敲門。

  他反手帶上門,輕得幾乎沒聲,走到書桌邊停下,目光先掃了圈整齊乾淨的桌面,沒看見預想中的零食包裝袋,但卻隱隱聞到了點炸雞的餘味,最後才落在林默平靜的臉上,喉頭動了動,半天沒擠出話。

  剛才隔著門罵得有多凶,現在站在孩子面前就有多侷促。

  林穆遠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把那盒溫牛奶輕輕推到林默手邊。

  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沙啞。

  「小默,剛才……爸替你媽,跟你說聲對不起。」

  「休學那話就是她氣頭上胡咧咧,你千萬別往心裡去。爸已經罵過她了,以後她再敢說這種渾話,爸第一個不答應。」

  林默抬了抬眼,黑眸子裡平靜無波,沒接話,就靜靜看著他,等著下文。

  他這副淡定樣子,反倒讓林穆遠更有點手足無措,搓了搓手,臉上扯出點苦澀的笑,剛要接著說「你也別跟你媽置氣,好好備考」之類的場面話,話到嘴邊,撞進林默過於平靜的眼神里,忽然就卡殼了。

  下午班主任電話里的聲音猛地砸進腦子裡,「林默前幾天跳河了,幸虧路人救了」「大概率是重度抑鬱」。

  跟著又想起前幾個月那次「鬧脾氣」,劉梅輕描淡寫說孩子不懂事吞了點洗衣粉嚇唬人,洗了胃就沒事了,他當時忙項目,出差回來也就沒追問。

  現在串起來一想,林穆遠心裡猛地一震,手裡的牛奶盒「咔」地一聲被捏扁一角,牛奶差點溢出來。

  他瞳孔猛地收縮,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

  一次是吞洗衣粉,一次是跳河。

  兩次了。

  他這個當爹的,一次都不知道內情。

  劉梅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瞞著他,都當成小孩子鬧脾氣。

  他不敢想,要是那天晚上路人沒看見,要是孩子運氣差一點……

  他根本不敢想下去。

  他就這麼一個兒子。

  真失去了,他這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

  林穆遠嘴唇哆嗦了一下,別過臉吸了吸鼻子,半天沒說出話。

  沉默了好久,他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都抖了:

  「爸……爸對不住你。」

  「以前是爸跟你媽都錯了。一門心思盯著成績、盯著高考,天天把『為你好』掛嘴邊,卻從來沒問過你心裡累不累、開不開心。」

  「高考算個啥啊,不就是人生路上一個小坎兒。盡力去考就行,考成啥樣爸都認,半點兒要求都沒有。學校好不好、分數高不高,都不重要。」

  「爸現在就一個念想,你健健康康的,心裡敞亮,比啥都強。」

  「以前是爸失職,天天忙著單位那點破事,家裡大小事全丟給你媽,也沒顧上你的情緒。是爸不對。」

  他說得很慢,一句一頓的,都是大白話,沒什麼漂亮詞,可都是實打實的心裡話。

  以前他總覺得小子家家的,吃飽穿暖成績上去就完事了,哪有什麼心理問題。

  直到現在,兩件事前後一串,再看看眼前平靜得不像個孩子的兒子,他才後脊樑發涼,原來這個家,早就把孩子逼到懸崖邊上了。

  劉梅偏執是真的,他這個當爹的缺位,也是真的。

  沉默幾秒,他又提起劉梅,語氣挺複雜。

  「你媽她……就是性子擰,越臨近高考越慌,徹底鑽牛角尖了,說話沒輕沒重的。她不是壞心,就是方式錯得離譜。」

  「爸也不跟你說那些『你得原諒她』『她都是為你好』的漂亮話,沒用。你要是心裡彆扭,不想理她就不理,沒人能逼你。」

  「爸就一個要求,別把她當仇人恨。她再不好、再渾,也是生你養你的親媽。」

  「等以後你大了,自己有了孩子,慢慢就懂這份心思了。」

  話說完,臥室里就靜了,只有窗外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隱隱約約飄進來。

  林默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他鬢角藏不住的幾根白頭髮,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十世輪迴,見慣了人心叵測、世態炎涼,而且還有心靈感知的能力,真心還是假意,他一眼就能辨明白。

  林穆遠算不上什麼完美父親。

  懦弱、怕事、愛和稀泥,遇到矛盾第一反應是躲,家裡話語權大半都攥在劉梅手裡。

  可他有底線,孩子的安危。

  比起劉梅那種密不透風、帶著毀滅性的掌控欲,這份笨拙又遲鈍的維護,反倒帶了點活人該有的溫度。

  原主困在局裡,滿眼都是壓抑和黑暗,所以才一步步走到絕路。

  可他站在局外,看得通透。

  親情這東西,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知道。」

  林默開口,語氣很淡,卻沒半分牴觸。

  「我沒恨她,也沒往心裡去。」

  「高考的事我心裡有數,你不用操心,我沒事。」

  沒有激動,沒有訴苦,沒有趁機提一堆要求,就平平淡淡一句話,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越是這樣,林穆遠心裡反倒越不是滋味。

  以前這孩子受點委屈都紅著眼圈往自己身邊湊,小心翼翼地求安慰。現在平靜得像個大人,不哭不鬧不頂嘴,反倒讓人心尖發澀。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啥,最後也只化作一句。

  「行,你心裡有數就行。」

  「晚上別熬太晚,缺啥、想吃啥就跟爸說,別跟你媽置氣餓肚子,明天爸早上給你帶巷口那家你愛吃的慶豐樓大肉包。」

  說完又坐了幾秒,見林默確實沒什麼情緒,才輕手輕腳站起來,帶上門出去了,輕得像一陣風。

  房門輕輕合上,臥室里重歸安靜。

  林默指尖轉了轉那盒溫牛奶,涼熱剛好透過紙盒傳過來,他沒喝,就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輕呼了口氣。

  幾世為人,什麼大風大浪都趟過來了,本該對這點家庭瑣事波瀾不驚。

  可剛才林穆遠那句「你健健康康的比什麼都強」,還是讓他心裡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原主活了十七年,困在密不透風的管控里,等的大概就是這麼一句話。

  可惜啊,等聽到的時候,人已經換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點細碎的情緒壓下去。

  算了。

  好歹經此一鬧,劉梅至少能消停大半個月,不用天天在那演獨角戲煩他。

  接下來就是高考那點事。

  說實話,以他現在的知識儲備和腦力,考個六百七八十分跟玩一樣,但旁人哪知道。

  擱以前,家裡鐵定不會同意他休學的想法,搞不好還要罵他一頓。但現在嘛……經過這檔子事,好像也不是不能商量。

  「呵呵。」

  林默低笑一聲,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這波操作,也算歪打正著,達成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