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鄉的上諭剛明發全國,北京城率先炸了鍋。
炸得最凶的,是宣武門外的各省會館。
在京候補的官員,等著選官的舉人,各省士紳派在京里打點的子弟,平日裡就靠會館的飯局通氣。
旨意一下,這些飯局,一夜之間遍地開花,天天擺席,日日設宴。
牽頭的,是順天府東鄉的高望曾。
老高是致仕的翰林院編修,家裡三萬畝地,輩分高,字寫得好,在京的士紳,都尊他一聲高老。
正月廿六,高望曾做東,在安徽會館擺了十幾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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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高望曾把杯子一擱,滿堂立刻靜了。
「諸位,朝廷在浙江殺了個汪舉人,士林寒心。老夫原想著,殺一儆百,過也就過了。」
「誰曾想,這才幾天,旨意下來,州縣之下,要設什麼鄉政府。」
「鄉長、副鄉長,朝廷派官,國家發餉,一桿子插到咱們村口。」
「這是什麼?朝廷這是想要掘咱們的根。」
滿堂轟然應和。
一個胖士紳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
「高老說得是!鄉下的事,千百年來,是宗族管,是士紳管。」
「如今派個八品小官來,張家的田、李家的地,他都要過問,那咱們這些人,臉面往哪兒擱?」
又有人道:
「說是鄉長,誰不知道,來的都是那些數典忘祖的新派人物。」
「開口新政,閉口納稅,眼裡還有祖宗,還有孔聖人麼?」
一個候補知縣冷笑,說道:「幾萬官員,幾十萬吏員,張口吃財政。這筆錢,還不是從田賦里出?」
「說是二成,二成之外,再養一群官,遲早加到三成、四成。」
高望曾壓壓手,說道:
「所以,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老夫的意思,聯名上一封公呈。」
「各省在京的士紳、舉人、候補官員,能署名的都署名,把設鄉的弊端,一條條說清楚,遞進都察院。再請幾位御史、翰林,上折力爭。」
「咱們占著一個理字,祖制不可輕改,民心不可輕擾。」
滿堂叫好,當即就有人磨墨。
公呈是請了會館裡最會寫文章的老夫子擬的,洋洋灑灑,一萬二千字。
裡頭的話,翻來覆去,就那麼五條。
一說,政權不下縣,古有明訓,設鄉是棄祖制。
二說,鄉長所用非人,必是無賴猾吏,官逼民反。
三說,增設官職,俸餉攤派,到頭來加在田賦上,與民爭利。
四說,士紳乃四民之首,朝廷如此折辱斯文,是離間官民,動搖國本。
五說,浙江一案,未經會審,輕殺舉人,懇請為汪崇禮昭雪。
末了這一條,最狠,直接把汪案,翻了出來。
聯名的人,從臘月廿七,簽到廿九,竟有六百餘人。
順天府的士紳,直隸各縣的地主,在京的舉人、監生、貢生,還有幾個致仕的老郎中、老主事,都落了名。
幾位御史收了士紳的冰敬,答應過了年一開印,就上折。
明面上的公呈之外,暗地裡的花樣,更多。
士紳們湊了銀子,雇落魄文人寫揭帖,托報館印小報,滿北京城撒。
揭帖上說,鄉政府一設,就要按戶收灶台稅,按人頭收點燈稅,養雞養豬,都要上稅。
還有鼻子有眼地講,鄉長看上誰家的田,筆尖一划,就是官田。
看上誰家的媳婦,拉去問話,就能充作官眷。
茶樓酒肆里,也不是人人都信。
有開茶館的掌柜,聽完一耳朵,回頭跟夥計算帳:
「原先這稅那捐,收多收少,全憑地保一張嘴。」
「真來個吃皇糧的官,收多少寫在牆上,未必是壞事。」
這樣的議論,在車夫、腳夫、小買賣人堆里,也有不少。
揭帖撒得歡,信的人,卻未必有士紳想的那麼多。
正月廿八,幾個老士紳還私下約了,過了年,號召各省舉子罷考。
田多的人家,統一囤糧,給朝廷來個軟抗。
這些事,自以為做得機密。
他們忘了,恆泰手底下的人,也不是吃乾飯的。
正月廿九,一摞摞的揭帖、小報、公呈抄本,還有會館飯局的名單,已經擺到了武英殿的案頭。
恆泰拱手說道:
「大總統,六百多人聯名,還有人張羅罷考、囤糧,這跟浙江那幫人,一個路數。末將帶一哨人,今晚就把高望曾幾個領頭的,鎖進西冰庫,看誰還敢鬧騰。」
劉文澤一頁一頁,翻著那封萬言書,看得很慢。
看完了,他把冊子合上,反倒笑了。
「急什麼,人家遞公呈,是守規矩,朝廷也得守規矩。」
「你這會兒去鎖人,倒顯得咱們理虧。明兒的小報上,就該寫朝廷堵讀書人的嘴了。」
他把萬言書往案上一放。
「讓他們鬧,他們鬧得越大,簽名的人越多,各省的督撫,各府的士紳,誰是真心辦新政,誰在等著看笑話,就全浮出來了。」
「我正愁,這些人藏在水底下,摸不著。」
他看了恆泰一眼,吩咐道:
「這些不守規矩的,你盯著,帳先記下。等他們鬧到罷考,鬧到囤糧,鬧出了格,新帳舊帳,一塊兒算。」
恆泰嘿嘿一笑,心裡明白,這是準備連根拔起。
開口說道:「懂了,這是讓他們先蹦躂,我們秋後算帳。」
劉文澤點了點頭,只是輕微觸及士紳地主的核心利益,反撲就比自己想像的大,看來是時候給他們一顆甜棗嘗一下了。
開口吩咐道:「傳令下去,二月初二召開大朝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