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六年正月十六,年後復工第一天,北京城武英殿內。
恆泰剛回京復命,劉文澤就把內閣的人,全叫了來。
景壽、陳孚恩、杜翰、焦祐瀛幾位內閣大臣,都察院匡源,財政部王茂蔭,外交部周文博,滿滿坐了一殿。
恆泰開口說道:「大總統,諸位大人,此次辦差,下官深有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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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朝廷的令,出了北京城,打個折扣。出了省城,再打個折扣。到了鄉里,乾脆沒人認。」
「縣太爺手底下,就那麼幾十個吏員,管著幾十萬人的縣。」
「鄉下的事,全憑士紳、族長一句話。咱們的差人下鄉量地,在人家眼裡,就是闖進別人家裡的外人。」
「說白了,朝廷在鄉下,沒有自己的人。」
劉文澤點了點頭,說道:
「這就是今天,我們要商議的事。」
緊接著,內閣的章京們把一摞章程分發下去。
劉文澤計息說道:
「閻總辦在摺子里寫了,州縣以下,要給朝廷養出手腳。我讓民政部擬了個章程,諸位議議。」
「廢保甲,撤掉宗族對公事的把持,在州縣以下,設鄉一級政府,作為朝廷最末一層衙門。」
殿裡嗡的一聲,議論開了。
景壽戴上眼鏡,把章程從頭看到尾,眉頭越皺越緊。
「大總統,這是把官,設到老百姓的村口去了。」
「自古以來,政權不下縣。州縣以下,靠的是紳衿、宗族、保甲。」
「士紳教化鄉民,宗族排難解紛,這是幾千年的規矩。」
「如今設鄉長、副鄉長,國家給俸祿,那士紳幹什麼?宗族幹什麼?」
劉文澤繼續說道:
「士紳該幹什麼,還幹什麼。讀書、種地、做買賣,依舊這樣。」
「只是一樣,朝廷的差事,不許他們再把持。」
「再者說,嘴上說士紳教化鄉民,這些年魚肉鄉里、惡貫滿盈的士紳還少了嗎?」
景壽被噎了一下,又道:
「可胥吏下鄉,自古是弊政。正經讀書人,不肯當這個鄉長。」
「剩下的,無非是地方上的潑皮猾吏,拿著朝廷的牌子魚肉鄉里,又當如何?」
匡源當即接話:
「總理大人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胥吏害民,是因為胥吏不歸朝廷管,也不吃朝廷的糧,他才敢胡來。」
「如今鄉長是朝廷命官,正八品的頂戴,吏部考選,三年一任,迴避本籍,干不好就參,害民就辦,他怎麼個魚肉法?」
「反倒是現在,士紳在鄉下,無人管,無人問。隱田、抗糧、私設公堂、沉塘逼命,哪一樣少了?」
劉文澤心裡不停地點頭,所謂的胥吏不下鄉乃是朱元璋一廂情願的做法,其結果約等於吃飯噎著了,所以從今往後再也不吃飯了。
再者說,我韃清自有國情在此,別說胥吏下鄉了,官員自己帶著差役下鄉逼糧都是常有的事。
陳孚恩一直翻章程,這時候開口,問了句實在話:「編制,怎麼說?」
民政部總辦大臣起身回稟:
「回大人,按人口設鄉。滿一萬口,設一鄉。不足的,兩三處合併。」
「每鄉,正八品鄉長一人,正九品副鄉長兩人。一個副鄉長,管戶籍、民政、倉儲、學務。一個,管治安、捕盜、稅務。」
「吏員按人口配,五千口配一名,每鄉三到七名不等,分戶糧、治安、教化各房。另設鄉警一班,歸管治安的副鄉長統帶。」
「鄉長、副鄉長,由吏部考選,優先用大學堂出身的,迴避本籍。」
「俸餉依舊由朝廷列支,等地方有了穩定收入,再由地方列支。」
王茂蔭聽到「俸餉」兩個字,眼皮就開始跳,掏出算盤,當場就劃拉了起來,半晌,開口說道:
「全國四萬多個鄉,鄉長四萬人,副鄉長八萬人,吏員、鄉警,少說二三十萬。」
「鄉長一年,連俸帶養廉,按三百元,副鄉長二百元,吏員一百元。這一項,一年就是六千萬元往上。」
「朝廷的田賦正額,一年才五千多萬。這官吏,朝廷養不起啊!」
劉文澤笑了笑,說道:「王總辦,你這筆帳,只算了出,沒算進。」
「閻敬銘的清丈,丈出多少隱田?僅浙江一省,汪家一戶,就隱了三千三百畝。」
「全國的隱田,照著魚鱗舊帳推,三成往上。這些田,過去不納一粒糧。」
「清丈之後,按新稅法二成起征,一年增多少?」
他轉向稅務部總辦大臣閻敬銘:「你們算一下。」
閻敬銘回道:
「回大總統,按各省初丈的數推算,田賦一年,可由五千二百萬元,增至九千萬元上下。」
「再加上積欠清理,三年之內,歲增四千萬,只多不少。」
劉文澤攤了攤手,對王茂蔭說道:
「增四千萬,養六千萬的官,頭一年是緊。」
「可鄉政府一立,清丈才推得動。」
「一句話,收上來的錢,就花在替朝廷收錢的人身上。」
王茂蔭抱著算盤,琢磨了半天,到底點了頭:「這麼算,倒也不是賠本買賣。」
恆泰在後頭聽得高興,一拍大腿:
「這話在理!以前縣太爺手短,鄉下的事夠不著。如今設了鄉政府,等於給朝廷接上胳膊腿,看誰還敢動刀子。」
議到掌燈,章程逐條通過。
鄉制先在浙江、順天兩地試點。
浙江趁熱打鐵,順天給各省做個樣子。
民政部牽頭,吏部考選,財政部發餉,稅務部、內政部各派幹員教習。
明年春耕之後,兩省的鄉長,要全部到任。
其餘各省,同治六年之內,分批鋪開。
劉文澤末了說道:
「都記住,鄉長是親民的官,不是替誰收租的管家。」
「到任頭一件事,是把戶口、田畝,摸清楚。誰借著設鄉,加派一文錢,按新稅法,貪贓論,流放。」
上諭當日擬好,明發內閣,通告各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