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十二月十三,天還沒亮,白石塢汪家大宅,已經讓官兵圍了個水泄不通。
第三治安旅兩個營列在牆外,稅警和內政部警察把住各處路口,連後山砍柴的小道,都站了雙崗,絕不可放走一人。
恆泰騎在馬上,連話都懶得喊,只抬了抬手,漫不經心的說道:
「撞。」
一聲令下,幾名士兵抱著半截削尖的粗木樁,照著大門就撞了上去。
頭一下,門閂咯吱作響。
第二下,門裡的狗叫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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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下,轟的一聲,大門連門框整個拍了進去。
緊接著兩條大黑狗,就從照壁後頭躥出來,領頭的士兵上去就是一槍托,一條當場翻了白眼,另一條夾著尾巴,嗷的一聲,鑽回了柴房。
剩下的莊客們倒是有準備。
幾十號人,拎著發的刀矛,縮在院牆根下,有兩個還端著鳥銃,虛張聲勢地比劃。
陳炳文冷哼一聲,治安旅的兵丁就地散開,一排前膛槍架起來,槍口齊刷刷抬平。
「放。」
一排槍打過照壁,磚瓦碎了一地,那兩個端鳥銃的莊客,連人帶銃掀翻在花壇里。
剩下的莊客你看我,我看你,刀矛扔了一地,齊刷刷跪了。
恆泰這才下馬,踩著門板進了院子。
趙九鑫跟在後頭,揮手吩咐:
「男丁分開,管家、帳房、莊客頭,各鎖各的,不許串話。女眷圈在後宅,一個不許走。」
正廳的門,大開著。
汪崇禮一身簇新的舉人冠帶,端坐在太師椅上,汪家駒穿著武舉的袍子,立在他身後。
闔府男丁,黑壓壓站了一屋子,排得整整齊齊。
這是連夜商量好的排場。
恆泰一腳踏進門檻,汪崇禮扶著椅子,慢慢站起身,把腰杆挺得筆直。
「恆總辦,老夫汪崇禮,咸豐乙卯科舉人。」
「我朝律例,在籍舉人,非經學台衙門具題斥革,官身不得鎖系,刑辱不及於士。」
「你帶兵圍我宅院,辱我斯文,就不怕都察院的摺子麼?」
汪家駒往前搶了半步,扯著嗓子喊:
「我也是武舉!功名在身,你們憑什麼拿人!」
恆泰聽完,點了點頭,像是真在琢磨這兩句話。
琢磨完了,他抬腿就是一腳,正踹在汪家駒小肚子上。
汪家駒偌大一個武舉,悶哼一聲,平著飛出去,撞翻了屏風,半天沒爬起來。
汪崇禮剛要拍桌子,恆泰上前一步,連人帶太師椅,又是一腳。
老舉人滾在地上,冠帶歪了半邊。
「功名?」
恆泰拍了拍褲腳,說道:
「七個差人在老鷹崖讓你們砍了的時候,沈恪讓你們勒死在驛館的時候,你怎麼不把功名掏出來,給他們看看?」
汪崇禮臉色煞白,還在硬撐:
「你......你侮辱士人,這事沒完!」
「沒完的是你。」
恆泰從靴頁子裡抽出一紙文書,直接丟在他的臉上,冷漠地說道:
「看清楚,欽差行轅的札子,你那舉人,他那武舉,斥革的文書,昨夜就從杭州發了。」
趙九鑫在旁邊,客客氣氣補了一句:
「汪老爺,您家大公子汪承宗,在杭州財政廳,閻總辦封廳那天,就請進去了。您這一家子,如今就剩您,還在外頭站著。」
汪崇禮身子晃了晃。
恆泰一揮手:
「鎖了。」
警察上前,舉人冠帶扒了,武舉袍子也扒了,麻繩上了身,父子倆一串兒鎖成一串。
審訊就設在汪家祠堂。
趙九鑫也不廢話,把人分作七八處,管家、帳房、長隨、莊客頭,各占一間廂房。
汪家駒嘴最硬,吊在柱子上,還嚷:
「老子武舉出身,扛得住!」
趙九鑫笑了笑,吩咐:
「先從隔壁帳房開始,讓汪武舉聽著。」
大記憶恢復術一擺開,頭一間廂房裡,半個時辰沒撐下來,殺豬一樣的號叫,隔著院子,一聲一聲往耳朵里鑽。
帳房先生頭一個招,警察剛把刑具往桌上一擱,他自己就把紙筆墨硯尋出來了,一邊寫一邊哭。
汪家哪年隱了多少田,哪筆銀子送給了哪個衙門,記得比汪家的祖宗牌位還清楚。
汪家駒聽著隔壁的動靜,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
等警察把周滿的供詞、那張挪江西的字條、團練箭簇、票號的贓銀,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他吞了一口唾沫。
「我招,都是我叔公的主意,我就是個跑腿的......」
汪崇禮一直閉著眼,不吭聲。
直到抄家的兵丁,把他臥房夾牆裡的東西,整整兩口大木箱,抬到了祠堂當院。
一口裝著汪家自己的真魚鱗冊,白石塢汪家實田四千二百畝,冊上畫得明明白白。
另一口,是這些年給府縣、給省里送冰敬炭敬的暗帳,收錢的人名,一筆一筆,按著紅手印。
還有十幾箱團練名義藏下的鳥銃、刀矛、火藥。
趙九鑫又把一份油布包著的冊子,輕輕放在暗帳旁邊。
「汪老爺,認識麼?沈局長貼身藏的副冊。」
「他讓人從房樑上放下來的時候,懷裡還揣著這個。」
「你那份暗帳,他這份副冊,這樣人證物證就齊了。」
汪崇禮的眼皮,終於抬了起來。
他看著滿院的箱子,看著柱子上的汪家駒,忽然像叫人抽了骨頭,順著門框滑到地上,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句話。
「完了,完了......」
恆泰蹲下身,看著他,說道:
「知道就好。」
當日午後,常山、遂安幾處,陳炳文派出的馬隊,按著密會名單同時拿人。
參與密會的士紳、牽線的幕友、跑腿的長隨,一個沒漏。
汪家全族的田產、鋪面、宅院,盡數貼上封條。
傍晚,十幾輛囚車出了白石塢,一路往杭州去。
恆泰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掛著「耕讀傳家」的大匾,打了個哈欠。
「走,回杭州,該算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