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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要留活口

  同治五年十二月十二,浙贛皖三省交界,老鷹崖。

  浙江提督陳炳文接到恆泰的急報,半點沒耽擱,親率第三治安旅兩個營,連夜壓到了老鷹崖外。

  中軍帳里,陳炳文用馬鞭點著輿圖,對幾個營官吩咐,說道:

  「一營,繞到西邊,把往江西廣信的盤道、渡口,全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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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營,堵死東邊往安徽徽州的口子。」

  「稅警的人,配合本地警察,把山里採獵戶、炭窯的小路,一條一條卡死。」

  「一隻鳥,都不許飛出這座山。」

  一營長拱手問道:

  「軍門,匪才百十個,咱們來兩個營,是不是太抬舉他們了?」

  陳炳文眼睛一瞪,說道:

  「百十個匪,敢殺朝廷的差人,你當他們是吃素的?」

  「恆總辦交代了,要活口,要的是能開口指認汪家的活口。」

  「都聽清楚,排槍壓陣,人要往死里打,可周滿和那幾個頭目,給我留著氣。」

  「誰圖痛快,把活口打成了死口,老子拿誰頂!」

  眾營長齊聲應諾。

  老鷹崖上,周滿這伙匪,正窩在寨子裡。

  汪家的五百兩、錢德馨後來送的安家費,還沒分完。

  匪們喝酒的喝酒,賭錢的賭錢,幾個望風的,也縮在背風處烤火。

  錢德馨的信說得明白,讓他們往江西挪,可這幾天大雪封山,路不好走,又捨不得丟下到手的銀子,就拖了下來。

  這一拖,直接把小命拖住了。

  後半夜,治安旅摸掉了三處崗哨,信號一響,戰鬥打響。

  幾門劈山炮,照著匪寨的木柵、望樓,先轟了三輪。

  炮聲在山谷里滾成一片,木柵、窩棚,連帶著那些滾木擂石,被炸上了天。

  跟著,兩個營的兵丁,端著前膛槍,成散兵線,一步步往寨牆壓。

  匪們慌慌張張抄起鳥銃、大刀,還想像伏擊差人那樣,憑險據守。

  可這一回,對面不是揣著尺子、帳冊的差人了。

  鳥銃打一發,得重新裝藥,半天放不出第二響。

  治安旅打他們,猶如爸爸打兒子,雙方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

  山匪們剛在石頭後頭探個頭,就讓排槍摁了回去。

  這一仗,從後半夜打到天亮,前後不到一個時辰。

  匪寨的大纛一倒,剩下的匪跪在地上,把鳥銃、大刀扔了一地。

  周滿到底是悍匪,腰裡別著兩把短刀,帶著十幾個死黨,想從後山的絕壁翻出去,往江西逃。

  西邊封口的一營,早候在那兒了。

  一排槍過去,死黨倒了七八個。

  周滿腿上、肩上各中了一槍,兩個兵丁撲上去,死死摁在雪地里,反剪了雙手。

  他嘴裡還在罵,吐著血沫子,吼道:

  「爺爺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要殺便殺!」

  帶隊的營長上去就是一槍托,罵道:

  「殺你?美得你!恆總辦要活的,你這條狗命,留著指認主子用!」

  天大亮,戰場清點。

  這一股百十來號的匪,擊斃四十餘,生擒六十餘。

  那一天跟著周滿在老鷹崖動手殺差的,讓被裹挾的伙夫、挑夫一個一個指認出來,單獨鎖了。

  治安旅這邊,傷了十幾個,陣亡三人。

  搜寨的時候,搜出來的東西,讓營長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汪家給的銀子,沒分完的,整封整封埋在灶房地下,銀錠上,還帶著杭州票號的戳記。

  差人的腰牌、文書匣子,有幾塊沒燒乾淨,讓土匪拿來墊了桌腳。

  一捆團練制式的箭簇,和沈恪當初在現場撿到的,一模一樣。

  最要緊的,是從周滿身上,搜出汪家駒讓人捎給他的一張字條,上頭只有寥寥幾個字,讓他收錢之後,即刻挪往江西,不得逗留。

  陳炳文看著這些贓證,冷笑一聲,說道:

  「鐵證如山,汪家這是自己,把刀把子遞到了朝廷手裡。」

  活口押下山,趙九鑫派來的內政部警察,早就在衢州候著,當即開審。

  那幾個親手殺差的匪徒,起初還想硬扛,大記憶恢復術剛擺開,又看見從山上搜出的腰牌、箭簇、字條,一個個尿了褲子,爭先恐後地招。

  怎麼收的汪家駒五百兩,汪家的莊客怎麼領著踩的點,初幾的晌午在老鷹崖怎麼放的滾木、開的鳥銃,事後汪家又怎麼送錢、錢知縣怎麼遞信讓他們挪江西,樁樁件件,供了個乾淨。

  周滿一開始還罵,罵到後頭,聽說汪家連沈恪都殺了,要把全伙當棄子、一股腦推成山匪劫道,他也泄了氣,啐了一口,說道:

  「好個汪舉人,拿老子的腦袋當擋箭牌。」

  「老子招!那天的事,就是汪家駒買的凶,他汪家的莊客,就在林子裡看著!」

  供詞按了手印,連同贓銀、字條、箭簇、腰牌,連夜送進衢州城。

  趙九鑫翻著那一摞供詞,又看了看城裡剛破的內鬼口供,兩處嚴絲合縫,長長出了一口氣。

  恆泰把供詞往案上一擱,站起身,說道:

  「傳令陳軍門,明日隨我,兵發白石塢。」

  「汪崇禮、汪家駒,通匪戕官、殺我稅吏、滅我證人,這一回,新帳舊帳,一起算。」

  而此刻的白石塢汪家大宅里,汪崇禮還在等。

  他算著日子,周滿得了信早該往江西去,只要人一走,這樁殺差的案子,就只能變成無頭公案,任憑誰查,都牽不到汪家頭上。

  至於那些打點出去的銀子,不過是花錢買個安穩,等風頭過了,徽州、江西的生意一轉手,早就賺回來了。

  廳里,汪家駒坐立不安,搓著手來回踱著步,隔一會兒就問門口的莊客:

  「外頭有沒有動靜?衢州城那邊傳信回來了嗎?」

  汪崇禮閉著眼靠在太師椅上,慢悠悠開口:

  「慌什麼,恆泰那小子,不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能查到哪兒去?就算查到老鷹崖,周滿早走了,死無對證,他能奈我何?」

  話剛說完,就聽見大宅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喧譁,跟著就是「砰」的一聲巨響,大門被撞開的震動,順著青磚地直傳到廳里。

  守門的莊客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劈了:「老爺!不好了!官兵!官兵把宅子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