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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殺幾個清丈的差人

  同治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浙江衢州府開化縣西鄉。

  秋糧剛交完,朝廷清丈田畝的上諭就明發天下。

  稅制改革的上諭,也早已發到各縣,田分三等,按畝產二成完糧,正稅雜稅一概廢除。

  頓時整個天下亂成一團,到處都是一團雞飛狗跳。

  自古清丈田畝就沒有順利完成的!

  朝廷的命令剛到地方,開化縣就成立清丈田畝攻堅領導小組,稅務、民政、財政三個衙門會勘,分片下鄉,一尺一尺量地,一戶一戶造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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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化縣頭一批會勘的差役,看在朝廷發賞銀的份上,天還未亮,就摸黑往白石塢摸去。

  一行共七個人,稅務的、民政的,湊了一班,領頭的是縣稅務分局的差頭,名叫周阿福。

  他懷裡揣著一沓清丈的文書,今天的目的都是去清丈本地大戶汪崇禮的田。

  隨行的差役膽戰心驚,低聲問道:「差頭,我們今天真的要去汪舉人家裡去清丈田畝嗎?」

  周阿福吞咽了一口唾沫,說道:「你以為我想啊?這汪舉人可是咸豐朝就中舉的,早些年還辦過團練,就算是縣尊見了,也要對他客客氣氣。」

  「可是,這是朝廷安排的差事,我們怎麼推脫?只要我說一個不字,縣尊能當場砍了我!」

  「這汪家光在冊的田,就有九百畝,實際上四千二百畝都打不住。這都是我在山裡蹲了半個月,一尺一尺量下來,。」

  「我們這次就把這三千三百畝隱田的文書給他送過去,希望他能簽字認了,這樣我們也好交差!」

  「否則我們就準備回家抱孩子吧,這皇糧可就吃到頭了!」

  正說著,一行人道了汪家大宅的門口,青磚高牆,門口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看上去就是大戶人家。

  門房聽說是清丈的,連門都沒讓進,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三老爺還沒起,你們在門外候著。」

  跟著的年輕差人扯了扯周阿福的袖子,壓低聲音說道:

  「周頭,汪家這門,不好進。上回來量地的,讓人放狗追出三里地。」

  周阿福攥緊了文書,低聲說道:

  「不好進也得進,咱們吃的是朝廷這碗飯,手裡攥的是魚鱗冊,不是誰家的家奴。」

  這一候,就候到了日頭偏西。

  周阿福憋著氣,硬闖進了花廳。

  汪崇禮躺在煙榻上沒動,出面的是他侄孫,汪家駒,武舉出身,管著闔族的莊客團練。

  周阿福把文書雙手呈上,照著冊子念:

  「汪氏隱漏田三千三百畝有奇,限十日,赴縣府衙清丈具結補登,照數補繳積欠三年的田賦。」

  「逾期不登,田產入官,功名斥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三老爺是明白人,新稅法明擺著,田分三等,按畝產二成完糧。」

  「這三千三百畝一旦入了冊,往後年年,都得照數完糧。」

  汪家駒聽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他接過那張文書,看都沒細看兩下,撕了。

  團成個球,隨手往地上一扔,又從袖裡摸出一枚銀元,當地撂在台階上,嗤笑道:

  「賞你的,拿著錢,滾。」

  「舉人老爺家的田,幾輩子沒交過這冤枉錢。」

  「什麼二成三成,也配收到我汪家頭上來?」

  汪家駒拍了拍手,廊下立時竄出兩條大黑狗,衝著差人齜牙狂吠,莊客們哄堂大笑。

  周阿福讓人按著腦袋,磕在台階上,額角當場見了血,嘴裡還喊著抗旨犯法。

  他梗著脖子說道:

  「汪武舉,這是三個衙門會勘、奉的朝廷的令,撕毀文書、毆打公差,是要治罪的!」

  「治罪?」

  汪家駒臉色一沉,朝左右一努嘴。

  廊下早候著的十幾個莊客,拎著棍棒一擁而上,拳打腳踢。

  「本縣錢太爺,都管不著我們汪家的事,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白石塢狂吠?」

  七個差人護著魚鱗草冊,被打得頭破血流,連滾帶爬,攆出了塢口。

  身後,汪家的大門砰地關上。

  花廳里,汪崇禮這才慢慢坐起身,捻著鬍子,問了一句:

  「打走了?」

  汪家駒啐了一口,說道:

  「叔公,打走了。可這清丈是三個衙門一條線垂直管著的,又有新稅法撐腰,吃了虧,豈能善罷甘休?」

  汪崇禮眯著眼,半晌,冷冷說道:

  「新稅法,二成,這一刀,是刨咱們士紳的根。」

  「今兒讓他們把白石塢的冊子造上去,明兒別的塢、別的縣,群著學樣,咱們這些人,還有活路麼?」

  「那就讓他們,永遠開不了這個口。殺幾個清丈的差人,立個威,看誰還敢踏進白石塢量地。」

  當夜,汪家駒悄摸拿了五百兩銀子,找了一會兒豢養的山匪,把銀子往桌上一撂,說道:

  「明兒晌午,七個清丈局的差人,要從老鷹崖那條道回縣城。」

  「做了他們,屍首推下崖,文書、腰牌燒乾淨,就說是山匪劫道。」

  「朝廷的清丈差人死在匪窩裡,成了無頭案,看誰還敢上白石塢量地催糧。」

  第二天晌午,周阿福七個人,帶著一身傷,順著老鷹崖的盤道往縣城趕,要趕回去稟報,請上頭出頭。

  剛走到崖口最窄處,山上忽然一聲鑼響。

  滾木擂石當頭砸下,跟著是一排鳥銃,百十個蒙面的匪人提著大刀,從林子裡殺了出來。

  七個差人只有兩根水火棍,哪裡擋得住。

  不過一炷香,七個人,一個不剩,全被砍翻在山道上。

  周大砍刀一聲令下,屍首盡數推下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