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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重修賦役全書

  隔了兩日,同治五年九月二十八日,武英殿內,劉文澤主持召開了田賦稅制會議。

  王茂蔭頭一個出列,懷裡抱著一摞各省的稅則、賦役冊子。

  他把冊子往案上一放,說道:

  「大總統,諸位,我大清的稅,名義上輕,實際上重,明面上簡,暗地裡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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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說這田上的稅,正額田賦,一畝上田,不過征幾分銀、一升幾合米,看著,是真不高。」

  「可正稅之外,有耗羨,有火耗,有平余。」

  「漕糧有漕折、漕項。州縣辦公,有攤捐、規禮。」

  「再加上各色雜辦、均徭、里甲、驛傳,層層加碼。」

  「百姓交一石糧,能有一半進國庫,就算遇上了好官。」

  匡源當即附和,說道:

  「王總辦所言,字字是血。都察院查過,有的縣正稅一兩,雜派能加到一兩五,甚至二兩。」

  「這還不算劣紳包攬、差役訛索。」

  「國稅是有限的,私派是無底的。正稅看著不高,雜稅能扒三層皮。」

  「扒到最後,百姓只恨朝廷橫徵暴斂,殊不知朝廷一文沒見著,全進了貪官劣紳的腰包。」

  劉文澤點了點頭,說道:

  「這就叫費大於稅,稅外加費。」

  「國家背著橫徵暴斂的罵名,銀子卻讓中間這幫人拿了。」

  「歷史上多少回並稅,把雜派並進正稅,嘴上說再不加派,過不了幾年,新的雜派又冒出來,越並越多。」

  劉文澤心裡一清二楚,這毛病,後世有個名目,叫黃宗羲定律。

  「這回改,我不光要並,我要把往後加派的口子,徹底焊死。」

  殿裡一靜,眾人齊聲道:

  「請大總統明示。」

  劉文澤繼續說道:

  「田賦項下,所有的正稅、雜稅,耗羨、平余、漕折、漕項、攤捐、規禮,各色加派,自新章頒行之日,一概廢除,一個名目,都不許留。」

  「往後百姓在田上,只交一種稅,就是田賦。」

  「除此之外,地方衙門、紳衿、差役,敢再立一個名目、多收一文錢,以貪贓論,流放起步。」

  閻敬銘問道:

  「那這唯一的田賦,按什麼征、征多少,總得有個章程。」

  劉文澤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分天下田畝為三等,各縣會勘清丈的時候,按地力、水利、常年畝產,把田定為上田、中田、下田。」

  「逐等核定常年畝產,登進等則冊,張榜公示。」

  「田賦,一律按畝產的二成徵收。」

  「上田畝產高,二成自然多。下田畝產低,二成自然少。」

  「田好田壞,朝廷和百姓,照著收成分成。」

  「遇上大旱大澇,勘災以後,等則核減,絕不死守著數目征。」

  景壽皺起眉,說道:

  「大總統,古來最稱道的,是什一而稅,十成里取一成。」

  「如今十成取二,翻了一倍,是不是,重了些?」

  劉文澤笑了笑,說道:

  「景壽,你只算了正稅那一筆。」

  「你把耗羨、平余、漕折、攤捐、規禮,再加上劣紳差役的訛索,全加起來,百姓如今實打實地交,何止二成,三成、四成都有,還養肥了一幫蛀蟲。」

  「如今明碼標價,就二成。交完這二成,誰再多收一文,拿誰是問。」

  「百姓的擔子是輕是重,你換上便服,下鄉問一問,就知道了。」

  王茂蔭在一旁撥著算盤,說道:

  「大總統明鑑。稅基清了,隱田出來了,中飽堵死了,哪怕稅率不動,入庫的銀子,也能翻著跟頭漲。」

  劉文澤聲音沉了下來,開口說道:

  「接下來,要說的,就是其中最要緊的一條。」

  「再次重申,徵稅之權,統一歸稅務部管理。」

  「從今往後,除了稅務部和它下屬的稅務總局、分局,任何衙門,民政部也好,財政局也好,州縣也好,軍隊也好,都不許越過稅務部,向百姓征一文錢、一粒糧。」

  「民政局只管民政、戶口、賑災,財政局只管預算、國庫、支度。收上來的錢,直入中央銀行管理的國庫。」

  「收支兩條線,花錢的,不許收錢。收錢的,不許花錢。」

  「一個口子徵稅,一個池子蓄水,一個龍頭放水。誰敢私開稅口、私設小金庫,就是動朝廷的命根子,殺無赦。」

  匡源、閻敬銘、王茂蔭齊齊躬身,說道:

  「大總統英明!」

  溫葆深也說道:

  「如此,百姓交得明白,國庫收得實在,貪官劣紳,再沒有上下其手的餘地。」

  劉文澤最後吩咐道:

  「新章等清丈完,明年夏稅,也就是同治六年上忙起,正式施行。這之前,舊稅照征,加派先禁。」

  「新的等則冊,一縣一榜,公示到村,讓每一戶都知道,自己該交多少。」

  「重修《賦役全書》,就叫新稅法,明發天下,刻在各府州縣稅務分局的大門口。」

  廷寄、明詔,當日用了印,發往各省。

  散朝後,劉文澤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江南、浙江那一片,對身旁的閻敬銘說道:

  「新稅法,是給百姓減負。可對那些幾百年沒交足過稅的士紳,這就是刨祖墳。」

  「清丈隊一下鄉,准有人蹦出來。」

  閻敬銘說道:

  「大總統明察秋毫,這江南地區抗稅自明朝時期就比較盛行,以交稅為恥,以不交稅為榮。」

  「這次稅制改革頒布下去,他們肯定有人蹦出來鬧事。」

  劉文澤搖了搖頭,說道:

  「我怕的,不是他們明著蹦,我怕的是他們在暗地裡,跟你來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