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的八百里加急,走隴海、轉津浦、走京津,兩天的功夫,就遞進了北京。
同治五年八月二十二日,武英殿內氣氛異常。
劉文澤召集內閣總理大臣景壽、外交部總辦大臣周文博、內閣協理大臣陳孚恩、都察院左都御史匡源,幾人圍在一起,把恆泰遞上來的那一摞案卷,從頭翻到尾。
幾百份按了手印的現供,票號里抄出來的分贓流水,還有周景程一夥的畫押,白紙黑字,觸目驚心。
劉文澤把案卷一合,臉色沉得能滴出水,說道:
「都看看吧,我頭一回開法官科,掄的是替百姓斷案的官,他們倒好,把這官帽子,一千兩一個,明碼標價地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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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法官放下去,吃了原告吃被告,老百姓還有活路麼?」
匡源頭一個按捺不住,出列說道:
「大總統,此案不必再議,依著舊例辦就是了。」
「我朝科場,向有定例。前朝咸豐戊午年,順天科場舞弊,連當朝大學士、軍機大臣柏葰,都押到菜市口斬了,同考官、行賄的舉子,殺的殺,流的流。」
「科場掄才,是國家取士的根本。舞弊一科,壞的是天下讀書人一百年的心氣。」
「舊例寫得明白,科舉舞弊,一律處死。」
陳孚恩皺著眉,遲疑道:
「總憲言重了,柏葰那案,前後也只殺了幾個人。」
「恆泰這摺子上,買題的士子二百九十多個,再加上河南那幫堵門求情的官,大幾十號人。」
「若是從重,士子流放、官員問斬,這首屆法官科,豈不是要整個作廢?」
「傳出去,朝野震動,士林寒心,往後誰還敢考新科?」
景壽也跟著說道:
「是啊大總統,是不是首惡嚴辦,從者從輕,黜落功名、杖責枷號,也就夠了。」
「三百多人,一刀一片,是不是太......」
周文博一直沒吭聲,這會兒搖了搖頭,開口說道:
「總理、陳中堂,你們怕寒了士林的心,可你們想過沒有,這一科要是輕輕放過,寒的是誰的心?」
「是那些沒買題、寒窗苦讀、卻名落孫山的讀書人的心。」
「是往後指著這些法官替自己申冤的老百姓的心。」
「法官科是新政開門第一科,這一科松一寸,往後工科,科科都有人敢賣。」
「今兒能花一千兩買個法官,明兒他就敢花一萬兩,買個更大的官。」
「何況這一回,不是屈打成招,是恆泰人贓並獲,他們自個兒揣著銀子上門的。鐵證如山,殺他們,絕對不會冤枉他們。」
匡源重重點頭,說道:
「周總辦這話,說到根子上了。正因為是首屆新科,才更要立這個規矩。」
「規矩,是殺人立起來的。今兒殺這一批,往後二十年,沒人再敢打考題的主意。」
殿裡靜了片刻。
劉文澤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張分贓的流水帳上。
八萬兩。
一個學政,一科,八萬兩雪白的銀子。
底下,是四百多個等著吃完原告吃被告的法官。
劉文澤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說道:
「不必再爭了,科場舞弊,依舊例,一律處死。」
「河南學政周景程,連同賣題的同考官、謄錄官、收卷官、考場提調、號內代做的刑名師爺、傳條受賄的兵丁、居中牽線的尤四,凡經手賣題、分贓受賄的官員人等,一律斬立決,押赴開封市曹,即行問斬,家產抄沒,賠補國庫。」
「買題中榜的士子,四百餘人,革去功名,連同河南那些堵門求情、知情包庇、徇私袒護的官員,左右參政、府學教授、州縣教諭、在籍翰林進士,凡在冊有名的,一律鎖拿,發配廟街,永世不得入關。」
匡源、周文博齊齊說道:
「大總統英明!」
陳孚恩、景壽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再說,跟著躬身領旨。
上諭當日用了印,八百里加急,連夜出京,直奔開封。
上諭到開封那天,是個陰天。
恆泰接了旨,半點不耽擱,當即升堂點兵。
市曹口,監斬棚搭了起來。
周景程被押上來的時候,道學的架子早沒了,癱在囚車裡,嘴裡反反覆覆只念一句話。
「治考不嚴......革職回籍......士林公論......」
恆泰一聲令下,劊子手手起刀落。
從學政、同考官,到老刑名、尤四,經手這樁買賣的,一個接一個,人頭落地,血濺市曹。
另一頭,長長的枷鎖隊伍,已經押出了開封南門。
買題的士子,披枷帶鎖,垂頭喪氣。
隊伍最前頭,關著的,正是當初捧著孔子牌位、堵在二堂口口聲聲士可殺不可辱的那幫老儒。
白髮教諭、告老翰林、府學教授,一個個儒巾早摘了,換上囚衣,老淚縱橫。
恆泰騎在馬上,特意踱到他們跟前,居高臨下,慢悠悠說道:
「諸位老夫子,當初在二堂,不是說要撞死在堂前,以謝名教麼?」
「如今不用撞了,朝廷給你們換了個地方,廟街,天高地闊,夠你們慢慢講名教。」
老教諭面如死灰,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趙九鑫站在不遠處,望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枷鎖隊伍,輕輕嘆了口氣,對恆泰說道:
「大人,案子是結了。可這一屆的法官,缺了這麼多,河南各府州縣的法堂,得空一大片。」
恆泰哼了一聲,說道:
「空了就補,想當官的人,有的是。」
「只是往後再想當官的,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長了幾顆腦袋。」
枷鎖叮噹,北風捲起黃塵。
發配廟街的隊伍,一步一步,消失在北方的官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