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八月十六日,天剛蒙蒙亮,開封火車站。
一列加開的軍列緩緩進站,車廂門一開,一隊隊黑衣黑褲、腰挎短槍的內政部警察,魚貫而下。
一千警察,星夜兼程,從北京一路風塵僕僕,趕到了開封。
恆泰親自在站台上點了人馬,回頭對趙九鑫說道:
「人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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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九鑫點了點頭,說道:
「那就收網。」
當天一早,兩張網,同時撒了下去。
尤四從大牢里提了出來,洗了臉,換了身乾淨衣裳。
由他手底下兩個夥計陪著,後頭遠遠綴著調查局的探子和警察,照舊挨家挨戶,去收尾款。
恆泰親手簽的封條,一隊警察直撲開封、鄭州那幾家票號,封門、封帳、封銀櫃。
把近兩個月一千兩以上的大額流水,連帳本帶匯單,一股腦兒搬了回去。
院門敲開,那舉子一見是尤四的夥計,先是鬆了口氣,緊接著又犯嘀咕,說道:
「不是說風頭緊麼?這時候還來收錢?」
扮成跑腿的探子賠著笑,把趙九鑫教的話,一字不差背了出來:
「老爺,正因為風頭緊,才急著收。」
「學台大人在省里、在北京使錢活動,上下打點,靠的就是這筆尾款。」
「您把錢交齊,功名穩噹噹的。誰敢在這時候摳摳搜搜,頭一個,就把您的名字報上去頂缸。」
那舉子臉一陣白一陣青。
一千兩定錢都砸進去了,烏紗帽眼看就到手,這時候叫他不交,比剜肉還疼。
他咬了咬牙,回屋翻箱倒櫃,又湊了些銀票,連同現銀,雙手捧了出來,說道:
「點點,這是尾款。學台大人那邊,可得替我多美言幾句。」
探子接過銀子,反手就是一聲呼哨。
埋伏在巷子兩頭的警察一擁而上,當場摁倒在地,百十來斤的大枷就戴在了他腦袋上。
那舉子當場就懵了,手裡還捏著半截沒遞出去的銀票,喊道:
「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麼!我是新科法官!」
帶隊的警官冷笑一聲,把那包銀子往他眼前一晃,說道:
「新科法官?新科法官青天白日買功名,人贓並獲,你還喊什麼冤?」
「拖下去,隔壁錄供!」
隔壁早備下了桌椅、紙筆,還有一套內政部的家什。
警察也不跟他多費口舌,抓一個,打一個,錄一個。
頭一個還嘴硬,板子剛上身,就哭爹喊娘,把伯倫樓買題、號里傳條、今兒交尾款,一五一十全招了,簽字畫押。
一戶接著一戶。
有的舉子早把銀子備好了,進門就交,當場摁住。
有的起了疑心,想抵賴,尤四在帘子後頭一認臉、一對保人,再把榜單一拍,賴無可賴。
有幾個機靈的,聞出味兒不對,卷了包袱想從城門溜,城門口早換了內政部的崗,一個不漏,全截了回來。
有個家底厚的舉人,非但不慌,還把胸脯拍得山響,說道:
「不就是錢麼,我交雙份!學台大人那邊,務必給我留個好缺。」
話音沒落,鐵鏈子已經上了身。
也有那窮舉子,一千兩是合族湊的,尾款實在拿不出,跪在地上磕頭,說自己一時鬼迷心竅。
警察不聽這個,掏出尤四指認的單子一對,名字在上頭,照樣鎖了帶走。
哭的、癱的、跪地求饒的、破口大罵的,什麼模樣都有。
警察們按著名單,從清晨忙到後半夜,開封城裡雞飛狗跳。
三天工夫,榜上買過題的,陸陸續續拿了二百九十多個,連人帶贓,分成一串一串,押進行館臨時設的拘押所。
白紙黑字的口供,一張按一個血紅的手印,摞了滿滿三大箱。
另一邊,趙九鑫親自帶兵查抄票號,帳本一翻開,三百筆一千兩的定錢,什麼時辰收的、當晚怎麼拆的、匯到了誰的名下、誰取走了多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周景程名下多少,兩位同考官名下多少,考場提調、傳條兵丁、尤四各分了多少,順著銀子往下摸,跟眾人的口供,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負責封票號的警官捧著帳冊回來,躬身說道:
「大人,這幫人走帳,比咱內政部還規矩,誰分幾成,一筆一筆,記得明明白白。」
趙九鑫淡淡說道:
「越是貪墨的帳,越不敢糊塗。分贓不均,是要出人命的。」
趙九鑫翻著流水,指尖在一行字上點了點,遞給恆泰,說道:
「大人您看,周景程一個人,這一科就落了八萬多兩。」
恆泰看得牙根痒痒,罵道:
「這幫讀聖賢書的,撈錢比誰都利索。」
恆泰背著手,在那一長串鎖著的新科法官跟前走了個來回,心裡那口憋了好幾天的悶氣,總算吐了出來。
如今倒好,不用他動,是這幫人自個兒排著隊,把腦袋伸進了套索里。
趙九鑫在一旁提醒道:
「大人,證據齊了,怎麼定罪,得朝廷拿主意。這案子太大,您和我都拍不了這個板。」
恆泰點點頭,連夜叫師爺備文。
三百買題士子的供詞、一眾考官的畫押、票號的流水帳、抄出的贓銀數目,還有當初堵門求情、包庇徇私的官員名單,一樁樁,一件件,匯成厚厚的一摞案卷。
八百里加急,連同請旨定奪的摺子,連夜送出開封,直奔北京。
恆泰合上卷宗,望著北方,冷笑一聲,說道:
「這一回,我倒要看看,北京城裡,誰還救得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