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子沒拿成,恆泰憋著一肚子火,回到了看押人犯的行館。
他到底沒幹等著。
當天夜裡,兩道命令同時發了出去。
一道,抓回來的官員接著審,大記憶恢復術連夜開張。
另一道,八百里加急,把名教堵門的經過原原本本報給北京,請大總統定奪。
開封大牢騰出一排刑房,頭一個被拖上來的,是尤四。
這號在碼頭上混飯的掮客,最是欺軟怕硬,沒等板子落下來,撲通就跪了,哭喊道:
「我說!我全說!大人問什麼我說什麼!」
伯倫樓怎麼搭的線、一人一千兩、半截朱印的信物、號里那個老刑名做題、兵丁巡考傳紙團,一樁樁,倒了個乾淨。
傳條的兵丁、卷房的差役、二十年的老刑名、同考官、謄錄官,一個咬一個,咬到最後,線全匯到了周景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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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程起初還罵,罵辱沒斯文、罵刑求士林。
內政部的人也不跟他辯,只管伺候。
熬到後半夜,那點道學骨氣跟著汗一塊兒流幹了,怎麼起意、怎麼燒的原卷、怎麼叫舉子連夜重寫,全認了。
供詞按了手印,摞了厚厚一沓,恆泰卻越聽心越沉。
他揪住尤四,問了最要緊的一句:
「名冊呢?登記的紙條、收的銀票、那半截印信,都在哪兒?」
尤四哭喪著臉,回道:
「大人,紙條按學台大人的吩咐,考完就燒了,半張不留。」
「銀票當晚就分了,走的票號,小的只過了道手......」
恆泰又問道:
「考生手裡那半張信箋呢?」
尤四愣了一下,回道:
「放了榜,小的挨個上門對印、收尾款,順手收回來銷了。」
恆泰閉了閉眼。
他算聽明白了。
這次八成沒有啥物證了,只能調兵抓人這一條路了!
牢里的周景程,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忽然笑了,有氣無力地說道:
「恆總辦,供詞是你打出來的,這叫屈打成招。」
「原卷燒了,名冊沒了,士子你又拿不得,單憑几頁供詞,你定得了本學台的死罪?」
「頂多一個治考不嚴,革職回籍。過個三年五載,士林一封公論,本學台照樣起復。」
恆泰盯著他,半晌沒話,轉身出了大牢。
打,打不出紙。抓,抓不得人。
這位連西冰庫都橫著走的總辦大人,頭一回嘗到了什麼叫有勁沒處使。
天快亮的時候,他猛地想起一個人來,一巴掌拍在案上,喊道:
「來人!給天津發八百里加急,叫趙九鑫,立刻、馬上,給我滾到開封來!」
是時候把自己的外置大腦找過來了。
同治五年八月十三日,趙九鑫接到消息後,一路坐津浦路,在徐州轉隴海路,到了開封附近下車,兩天兩夜進了開封。
見到恆泰後,拱手說道:
「大人,這麼著急找我來,是遇上硬茬了?」
恆泰也不廢話,從伯倫樓賣題,一路說到名教堵門、物證燒光、只剩口供,全倒給了他,末了揉著眉心,說道:
「人證一堆,物證一張沒有,這案子沒法辦了。」
趙九鑫聽完,沒有急著說話,開口問道:
「那些舉子,買題的銀子,都付清了?」
「只付了一千兩的定錢,說是中了再收尾款。」
趙九鑫聽到這句,眼睛微微一亮,卻不急著說破,又問道:
「尾款,攏共多少?」
恆泰掰著指頭,說道:
「一人一千兩,三百人,定錢只收了個零頭,大頭全在尾款里,小三十萬兩。」
趙九鑫又問:
「大人是不是打算,請下旨來,調兵硬拿?」
恆泰悶聲說道:
「不然還能怎樣,證據沒了,不拿人,這案子就是個死。」
趙九鑫搖了搖頭,慢悠悠說道:
「這些人到底是紅榜公示過的,可是有功名的新科法官,動了他們不僅得罪整個河南官場,還有可能和大理院鬧矛盾。」
恆泰急了,說道:
「那你說怎麼辦?」
趙九鑫淡淡說道:
「尾款還沒收,這就是老天爺留給您的鉤子。」
「按他們的規矩,放了榜,尤四得挨個上門對印、收尾款。」
「如今尤四在咱們手裡,外頭那些舉子,只當他還在外頭收錢,誰也不知道他招了。」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說道:
「咱們替他,把這筆尾款,收下去。」
恆泰一愣,問道:
「怎麼收?」
「讓尤四戴罪立功。」
趙九鑫說道:
「挑他手底下最機靈、嘴最嚴的夥計,配上咱們調查局的人,扮成跑腿的,照舊挨家上門。」
「中榜的榜單是公開的,哪些人買過,他對著榜單一認一個準。」
「再放個風出去,就說案子鬧大了,學台正在上頭使錢活動,這筆尾款就是活動的經費。」
「交了錢,功名保得住。不交,頭一個就把他的名字報上去。」
「那幫人一千兩都花了,眼瞅著烏紗帽到手,您說,他交是不交?」
恆泰聽到這兒,後背微微發麻,說道:
「交,砸鍋賣鐵也得交。」
趙九鑫慢悠悠說道:
「他一掏銀子、一開口討價還價,埋伏的人當場拿下,連人帶贓,錄了口供、畫了押。」
恆泰一拍大腿,說道:
「好!這是讓他們自己把罪證,給我送上門!」
趙九鑫接著開口說道:「我們還要從票號上下手,這麼大一筆銀子,肯定有票號參與。」
「封了開封、鄭州那幾家票號,調這兩個月一千兩以上的大額流水,什麼時辰兌的、匯到了誰名下,一筆一筆,全在帳上。」
「順著銀子摸,他一夥怎麼分的贓,鐵證如山。」
恆泰猛地點頭,自己怎麼把這一茬給忘了,等內政部調來的一千警察到位,自己就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