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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得罪天下士子?

  同治五年八月初十,入夜,開封府學政衙門。

  三百巡撫親兵,外加調查局的探子,把衙門前後圍得水泄不通。

  恆泰翻身下馬,手裡捏著吏部的文書和吳煦批的調兵條子,一腳踹開儀門,喝道:

  「奉旨查案!學政衙門上下,一個不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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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景程正在後堂核對那套重做的冊子,聽見動靜出來,還端著學台的架子,沉聲說道:

  「恆總辦,深夜帶兵圍我學政衙門,可知這是什麼地方?此乃朝廷掄才、教化斯文之地!」

  恆泰樂了,把文書往他臉上一晃,說道:

  「斯文?周大人,你賣考題的時候,怎麼不想著斯文?」

  「拿下!」

  探子一擁而上,摘烏紗的摘烏紗,擰胳膊的擰胳膊。

  同考官、謄錄官、收卷官、考場的提調,一個沒跑,被拖出來,串成一串。

  那個在號里替三百人做題的二十年老刑名,剛換上一身做師爺的舊長衫想溜,讓探子堵在後牆頭,拎著腳踝拽了下來。

  伯倫樓里賣題的尤四,也在城外給摁住了。

  恆泰親自盯著,籤押房、卷庫房、夾壁牆、地窖,一處處翻。

  翻到後半夜,探子捧著一攤紙灰回來,苦著臉稟報:

  「大人,卷房後頭燒過,灰都揚護城河裡了。名冊、帳冊,半張沒找著。」

  恆泰臉色鐵青。

  燒得真特麼乾淨,比他內政部銷檔還利索。

  周景程被押在廊下,瞧見這一幕,繃著的臉反倒鬆了些,垂下眼皮不說話。

  哈哈哈,沒有證據你能把我怎麼樣?

  恆泰看在眼裡,可這會兒顧不上細想。

  人證有了,物證還缺,接下來只能從考生這邊尋求突破口。

  他當即下令:

  「按榜單的名單,開封城裡中了這一科的,連夜拿問,分頭去拿,一個都別漏!」

  令還沒傳出門,第二天一早,巡撫衙門先炸了鍋。

  八月十一,恆泰剛到巡撫衙門坐定,要吳煦發兵配合拿人,門外烏泱泱跪了、站了一大片。

  河南左右參政領著闔省文官,府學的教授、州學的學正、縣學的教諭訓導,幾十頂儒巾、幾十張老臉,把二堂堵了一個嚴嚴實實。

  後頭還跟著一串在籍休養的老翰林、老進士,拄著拐,捧著孔子的牌位。

  恆泰一看這陣仗,剛想上前踹翻捧著牌位的人,吳煦急忙死死抱住恆泰,低聲說說道:

  「總辦大人,踹不得,這可是要得罪天下士子的?」

  領頭的河南左參政見狀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拱手說道:

  「恆總辦,聽聞您要連夜鎖拿本科新中的士子?」

  恆泰怒火中燒,惹不起洋人,我還惹不起你?

  冷哼一聲,不屑一顧地說道:

  「他們涉及科舉舞弊大案,這可是抄家滅門的死罪,不拿怎麼查?」

  老參政搖了搖頭,開脫道:

  「總辦大人,您這是把河南九府的讀書種子一網打盡啊!」

  「這些人,身上有功名,是朝廷將要授官的法官。」

  「未定罪,先鎖拿,當街械繫,這是辱沒斯文,摧辱士林!」

  「我朝養士二百年,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士可殺,不可辱。」

  一個白髮教諭顫巍巍舉起孔子牌位,老淚縱橫,說道:

  「聖人門前,三百青衿一朝成囚,老朽無顏再立學宮!」

  「總辦若執意,老朽今日就撞死在這堂前,以謝名教!」

  恆泰腦門青筋直跳,說道:

  「他們舞弊!吏部的卷子都查出來了,雷同得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也叫讀書人?」

  右參政不慌不忙接過話,說道:

  「卷子雷同,罪在主考、在出題、在內應,何時聽說過買東西的,比賣東西的罪還大?」

  「士子年少,被奸人蠱惑、被學政蒙蔽,失了足。」

  「為政者,當先教化,後誅罰。教而不誅,是為虐民。不教而誅,是為屠士。」

  「大人張口就拿三百人,是要在河南開一個屠士的先例麼?」

  恆泰張了張嘴。

  這話他沒法接。

  他辦案子,向來是證據、王法、大記憶恢復術三板斧,哪回不是手到擒來。

  可這幫老夫子根本不跟他講證據,一口一個名教,一口一個士林,一口一個朝廷體面。

  最主要的是,自己沒有調兵的權力,否則把第七師調過來,誰跟他們廢話?

  早知道多帶點內政部的警察了,還是自己人用著順手。

  左參政又道:

  「再說了,這法官科,是朝廷的首屆新科,是大總統親自定下的掄才大典。」

  「三百新科法官同日成囚,傳出去,天下人怎麼看新政?往後誰還敢讓子弟去考新科、讀法政?」

  「大人辦的是一樁舞弊案,砸的是大總統變法圖強的招牌。這個罪,您擔得起麼?」

  恆泰後背一涼,我可曲尼瑪德,竟然給我扣破壞新政的大帽子?

  這不都是以前我給別人扣的嗎?

  恆泰想拍桌子,手抬起來,又放下。

  想喊來人,可這滿堂捧著孔聖人牌位的老儒,真想踹一腳。

  他扭頭看吳煦。

  吳煦端著茶,眼觀鼻鼻觀心,末了慢悠悠打了個圓場,說道:

  「總辦大人,諸位老夫子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

  「依我看,賣題的官,證據確鑿,您盡著審。」

  「至於士子,是不是先緩一緩,別在這節骨眼上,鬧出學宮哭廟的大事,對誰都不好交代。」

  恆泰盯著這一屋子人,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依順治舊例,哭孔廟著謀逆,他們哭一個試試。」

  整個二堂瞬間一片寂靜,這話沒話接,朝廷去年就借這個,砍了不知道多少士子。

  吳煦咳嗽了幾聲,掩飾了一下尷尬,急忙說道:

  「想來士子們一定遵守國法,不敢哭廟,但茲事體大,要不要請示完大總統,再定奪?」

  恆泰壓下心中的怒火,等著,早晚把你全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