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八月初七,河南貢院內,閱卷工作已經初步完成,已經開拆填榜了。
剛填完榜,負責謄錄士子一榜的謄錄官手瞬間頓在了半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顧不上其他,急忙找到了學政周景明,高聲大喊:
「學台大人,出大事了!」
周景明聞言詫異地問道:
「怎麼回事?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謄錄官連忙躬身回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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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這次恩科有大問題,除了最後幾名外,其他上榜的舉子,都斷崖式領先其他人!」
周景明聞言渾身一顫,急忙問道:
「你清楚你在說什麼嗎?」
謄錄官趕緊解釋道:
「大人,由於本次恩科不同以往考四書五經,考的是法條和實務案例,所以不同於以前的圈點制,這次用的是賦分制。」
「上榜舉子幾乎都在八十多分上下,而落榜舉子最高的也不過六十多分,相差懸殊啊!」
周景明端著茶杯的手不停地打擺子,都快要把杯里的水都灑出去。
千算萬算,沒想到把這茬給忘了!
急忙說道:
「就不能不公示成績嗎?」
謄錄官躬身說道:
「學台大人,不可以啊,朝廷三令五申,明確要求此次錄取要公示成績。」
「再者說,朝廷要求我們把錄用人員名單、成績、考卷送吏部覆核,就算我們不公示,朝廷那邊也會發現端倪!」
周景明踉蹌著後退一步,一不留神絆到了門檻,好在身邊隨從及時扶住。
他定了定神,喉嚨乾澀,低聲道:
「走,去閱卷房,我親自去看分數冊。」
一行人快步趕往閱卷房,當周景明翻開攤在案上的分數總冊,指尖划過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分數時,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正如謄錄官所說,上榜的百餘名舉子,分數大多卡在八十五分上下浮動,無一例外都超過了八十分。
而未上榜者里成績最高的一名,分數才剛過六十四分,兩者差距整整拉開了二十分,任誰來看都能一眼看出不對勁。
周景明扶著案沿,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
本次河南恩科主考是他一手牽頭統籌,鬧出這麼大的紕漏,他這個學政第一個脫不了干係。
他深吸一口氣,抬眼掃過滿屋跪得大氣不敢出的閱卷官員,沉聲問道:
「閱卷的時候,你們就沒人發現這個問題?」
主考考官連忙叩頭回話:
「回大人,此次閱卷是分房閱評,各房只統計本房分數,最後匯總才交到謄錄處,我們也是剛聽到消息,還沒來得及核對。」
周景明盯著分數冊沉默了良久,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事到如今,瞞是肯定瞞不住了,可若是就這麼把名冊和成績報上去,他這個學政的烏紗帽肯定保不住,搞不好還要落個治考不嚴的罪名被問罪。
思索半晌,他才咬牙開口:
「事已至此,先封鎖消息,所有人不得對外泄露半個字。」
「我先同幾位同考官商議一番,看這件事如何收尾!」
這下屋子裡的氣氛更僵了,幾個同考官你看我我看你,都耷拉著腦袋不敢作聲。
有人小聲試探著提議:
「要不現在把分數重新調整一遍,拉平兩批人的分數差距,只要做得隱蔽點,說不定能矇混過關。」
話剛說出口就被周景明厲聲喝止:
「糊塗!本次賦分閱卷每一份考卷都有考官籤押,改分數就是改考卷,到時候吏部覆核查出來,全桌人都要掉腦袋!」
又有人小聲說道:
「此次恩科改制本就是朝廷試行新制,出題本就偏難,會不會是上榜舉子本來就是提前苦研過新考綱,才拉開的差距?」
這話連說的人自己都不信,上榜舉子齊刷刷卡在八十多分,連個高分低分的梯度都沒有,怎麼看都像是閱卷時統一卡了分數線,刻意把分數抬了上去。
周景明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所有人都趕出了閱卷房,只留自己對著分數冊枯坐。
他想來想去,這件事從根上說還是自己考慮不周,又想掙錢,又沒有摸清門道,才給自己挖了這麼大一個坑。
眼看日頭漸漸西斜,貢院牆外已經有等著放榜的士子開始起鬨喧鬧,周景明咬了咬牙,決定按自己思忖的法子應對。
馬上吩咐來同考官、謄錄官,急忙說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隱晦了,這件事大家一起做的,捅到朝廷就是掉腦袋的大罪!」
「如今,我們只能齊心協力把這樁醜聞遮掩過去!」
同考官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
「學台大人,我們要如何遮掩?」
周景明淡淡說道:
「其一,重新謄錄,上榜名次不變,所有人減去十五分,皇榜和給朝廷報送的就按這個成績來。」
「其二,馬上銷毀全部考卷,借收尾款的時機,找這些人按新的分數重新答題,千萬別出岔子了!」
「盯著他們做好了,趕緊把新的卷子帶回來,一定要快,明天下午這批卷子就要走火車進京,到時候務必辦好。」
都快動起來,遲了就要掉腦袋了!
一眾官員聽得渾身發涼,可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退路,只得領了命令分頭行事。
負責謄錄的官員連忙取了新的空白分數冊,握著筆的手抖得半天落不下紙,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把所有分數改完。
又挨個核對了三遍名次,確認沒出半分錯漏,才敢把冊子封進印匣。
另一邊管考卷收納的官員帶了幾個心腹差役,抱著原卷悄悄轉到貢院後院的空地上,架起乾柴點了火,看著一摞摞考卷燒成黑灰。
又差人把灰揚進了貢院牆外的護城河裡,連一點紙灰渣滓都沒留下。
周景明看著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心裡不停地抽搐。
他清楚這麼做是欺君罔上,可事已至此,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了。
天剛擦黑,被提前打點好的上榜舉子就陸續被悄悄叫進了貢院側院。
每人分到一張空白卷子和重新劃定的分數,要求按照新分數對應的答題水準重新寫卷。
所有人都被關在單獨的隔間裡,不許交頭接耳,也不許帶出半個字,天亮前就要交卷。
折騰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寅時末,所有新考卷才全部收齊,差役們連忙按照榜單名次裝訂好,和重新改完的分數冊一起塞進了押運的木籠。
周景明親自驗了封條,確認無誤後,方才交到巡撫衙門負責押運的官兵手裡,送往鄭州,走火車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