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八月初二,天剛蒙蒙亮,路上的行人都沒幾人,伯倫樓早已經是人聲鼎沸。
尋常人家還以為今天生意好呢,殊不知這裡交易的是不同尋常的東西。
一眾士子都揣著銀票,翹首以盼,就等著昨天的人來交易。
盼星星,盼月亮,在萬眾矚目中,身穿酒紅色馬褂的男子走上了二樓。
一眾士子殷切地圍了上來,男子急忙抬手,招呼道:
「知道你們急,但你們先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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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銀票和寫著你們姓名、籍貫、保人的紙條都交給我吧!」
此言一出,眾人排著隊交銀票,多了大半個時辰,見條子收得差不多了,此人開口說道:
「諸位,今天就到這裡,就等著八月初五開考吧,祝你們金榜題名!」
士子們以為遇到了騙子,頓時就慌了,圍住他不讓走。
此人急忙開口說道:
「我給你們吃一顆定心丸,這次考試非比尋常,考題的鑰匙在撫台大人手裡,想要搞到試題難如登天。」
「你這不是騙我們嗎?說好的試題呢?」
此人繼續開口說道:
「你們放寬心,我們提前安排了二十年刑名的提刑官,就在考場裡候著,等試題發下來,他先做,做完再傳給你們。」
「我把醜話說到前頭,正所謂沒有十全十美的東西,你們抄的時候悠著點,故意答錯幾道,絕不可出現滿分,否則我們就露餡了!」
人群里依舊嗡嗡不止,不少人還是滿臉懷疑,揪著男子的衣袖不肯放。
男子見狀,從懷裡摸出一沓蓋了半截朱印的信箋,揚手給眾人看了一眼:
「這是我們提前打通關節做的信物,進場時自有旁人接應,考完試你們把另一半印對好,剩下的尾款結清就能了事。」
「要是出了半分差錯,你們直接拿著這個去官府告我,我絕無怨言。」
見他拿出了實打實的信物,眾人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鬆開了手。
人群里忽然站出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士子,皺著眉追問:
「那傳題的時候怎麼走?考場裡搜檢那麼嚴,提刑官做完了題,怎麼把答案遞出來?」
男子哈哈一笑,拍著胸脯答道:
「這點您放心,我們早把關節都打通到監考的兵丁那裡了,每個買了題的人,座位旁邊都有人盯著。」
「到時候會有人把抄好的答案折成小紙條,借著巡考的機會塞給你們,絕對出不了岔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眾人再沒什麼異議,又反覆叮囑了幾句注意隱蔽的話,才三三兩兩散去。
只留滿廳的茶漬和揉皺的廢紙,證明方才這場密議真實發生過。
伯倫樓的夥計進來收拾桌面,見怪不怪地掃了垃圾,依舊開門做起了尋常生意,仿佛剛才那攢動的人頭和壓抑的議論,都只是清晨的一場幻夢。
日升月落,轉眼就到了同治五年八月初五,開封府貢院外,擠滿了來應試的舉人老爺和刑名師爺們。
朝廷大放水,招這麼多人。
這次要是考不上,那可真就對不起列祖列宗了!
眾人排隊依次搜身進入考場,買了題的舉子們各個緊張萬分,生怕自己被人給騙了。
心裡不停的祈禱,這答案一定要傳給自己啊,千萬別出么蛾子。
隨著最後一名舉子搜身完畢,進入號棚,河南巡撫衙門的親兵奉吳煦軍令,拿著封簽的考題進入考場。
與河南學政周景程交接,親兵營長躬身說道:
「請學政大人驗簽!」
周景程同其他兩位同考官一同上前,查驗無誤後,在河南省都察司御史的監督下簽字確認。
方才一同開拆,周景程看見考題,對旁邊的同考官點頭示意,開口說道:
「查驗無誤,分發考題吧!」
隨即將調查局監獄印刷好的考題交由考場兵丁分發到每一個號棚。
考題發到買題的舉子手中時,個個手都有點打顫,不敢露半分聲色。
只端坐著假裝凝神看題,眼睛卻時不時往過道上瞟,等著巡考的兵丁過來遞紙條。
那安排好的提刑官早就領了號簽,安安穩穩坐在貢院最靠內的字號里,待兵丁把考題一遞到手,立刻展開草紙打草稿。
他做了二十年刑名,這些法條和實務案例對別人難如登天,對自己手拿把掐。
火急火燎做好答案,檢查了幾遍,確認沒有錯誤後,整整齊齊謄抄好了,又仔仔細細核對了一遍,才折成指甲蓋大小的紙團,塞到靴筒的夾層里。
借著起身透氣的功夫,繞到約定好的地方,把紙團挨個轉給了事先打通關節的兵丁。
兵丁們揣著紙團,慢悠悠沿著過道晃悠,路過提前記好的號棚時,要麼假裝彎腰繫鞋帶,要麼輕輕撞一下舉子的手肘,神不知鬼不覺就把小紙團塞了過去。
買題的舉子接住紙團,捏在手心半天不敢打開,等左右巡考走過去了,才攥著偷偷展開,埋著頭把上面的答案慢慢抄到自己的考卷上。
記著先前男子說的話,故意錯了幾道題,留了幾分破綻,才安心把卷子折好放好。
整個考場安安靜靜,只聽見筆尖蹭紙的沙沙聲,誰也沒瞧出來這內里藏著這麼大的手腳。
日頭慢慢西斜,終場的銅鑼噹噹一響,眾舉子紛紛交了卷,魚貫走出貢院,一個個面色各不相同。
沒買題的愁眉苦臉,覺著自己答得不對路。
買了題的心裡揣著底氣,三三兩兩湊在一塊,只說等著放榜的消息,絕不敢提半個字考場裡的事。
那送信物的男子早早就在貢院外的茶攤候著,見相熟的兵丁沖他悄悄點頭,就知道事情成了。
放下茶錢轉身拐進了胡同,沒了蹤影。
只等著放榜那天,再按著先前收的紙條,挨個上門去收剩下的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