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四月將盡,西安城,欽差行轅。
陝西火龍燒倉的大案早已塵埃落定,曹克忠、恩承一干人犯的人頭,至今還掛在城門樓上。
黃宗漢、恆泰留在此處善後,陝甘總督薛煥也暫駐西安,替朝廷看顧著這一攤子。
這一日晌午,行轅門口忽然鬧將起來。
一個渾身破爛、披頭散髮的乞丐,死死抱住門前的石獅子,任憑差役怎麼拖、怎麼打,就是不肯鬆手,嘴裡翻來覆去只喊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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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見黃總憲!我是陳都御史的親信,我叫秦福!我有東西,我有冤情!」
差役起初只當是個餓瘋了的流民,掄起棍子就要趕,可一聽「陳都御史」「秦福」幾個字,手當場僵在半空。
陳璟殉難之後,他身邊那個連夜出東門送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親信,朝廷找了小兩個月,海捕文書發得到處都是。
差役連滾帶爬往裡通報。
黃宗漢正在堂上看善後的冊子,聞報騰地站起身。
「秦福?他還活著?快,帶進來!」
那人讓兩個差役半攙半拖地架了進來。
衣衫爛成條條,臉上又是泥又是血,整個人瘦脫了形。
他抬眼瞧見正中的黃宗漢,嘴唇哆嗦兩下,撲通跪倒,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一把抱住黃宗漢的腿,放聲痛哭:
「黃總憲吶......奴才把東西,送回來了......」
他抖著手撕開貼身的爛裡衣,掏出一個油布包,打開來,就是陳璟交給他的證據材料,開口解釋道:
「哪天曹克忠的人追殺我,奴才鑽岔道、借土坡亂繞,繞著繞著就辨不清方向,天亮一瞧,一頭扎進甘肅地界了......」
他猛地抬頭,淚眼模糊,說道:
「總憲,我家大人呢?他老人家可好?奴才得當面,把這個交給他......」
堂上一片死寂。
黃宗漢看著那張又黑又瘦、滿是期盼的臉,喉頭一哽,聲音發澀,說道:
「秦福,你聽我說。陳大人......殉國了。」
秦福整個人僵住,呆呆跪著,嘴裡反反覆覆只念兩個字。
「殉國......殉國了......」
黃宗漢紅著眼把他扶起,說道:
「你不辱命,東西送到了,陳大人在天之靈不會怪你。害死他的仇人,已經伏法了。」
秦福一邊聽一邊哭,高聲說道: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吶!大人,仇報了,您瞑目吧,瞑目吧......」
哭了許久才止住聲,他忽然像想起什麼,掙著身子又跪直,端端正正磕了個頭。
「黃總憲,恆總辦,奴才這一路,還撞見一樁事。」
黃宗漢神色一正,說道:
「你說,一樁一樁,慢慢說。」
秦福便把流落甘肅平涼府、在城外粥廠打粥活命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黃宗漢端坐不動,太陽穴上那根青筋卻突突直跳。
陝西殺得人頭滾滾、血跡未乾,甘肅竟又來上了。
他霍然起身,吩咐道:
「來人,帶秦福下去梳洗、裹傷、弄熱飯,好生看顧。」
「再去請恆總辦、薛制軍,說有天大的急事,請他們即刻過來。」
恆泰本就在行轅,頭一個到,聽完臉沉得能滴出水。
薛煥正在後衙歇晌,披著衣裳趕來,進門還笑呵呵的,說道:
「二位,火上房了?這才剛消停,又有什麼天大的急事......」
黃宗漢也不言語,把秦福的見聞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薛煥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末了整個人像被抽了筋,一屁股癱在椅上。
說道:
「我薛煥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喲!陝西火龍燒倉、戕害欽差,這些賊人的血還沒幹透,甘肅又上趕著來。」
「我這總督,算是干到頭嘍!」
恆泰讓他嚎得哭笑不得,說道:
「制軍先別哭喪,甘肅這案子,跟陝西還真不是一個路數。」
薛煥一愣,急忙問道:
「怎麼講?」
恆泰開口說道:
「甘肅這幫人滑不溜秋的,帳面上賑災糧一粒不少,粥廠座座冒煙,我們派人去看,就只能看到他們準備好的樣板廠。」
「最主要的,我們沒辦法像陝西這樣,先抓人後補證據!」
黃宗漢點了點頭,說道:
「明查,查不出東西,帳冊都在他們手裡,要破只有一條路,暗查。」
他一字一句吩咐道:
「恆總辦,調查局挑最機靈、最能吃苦的,扮成逃荒災民、販糧客商,分頭扎進甘肅各府州縣的粥廠。」
「數他每天抬出去多少死人,想法子把病歿冊子的底抄出來。」
「關鍵是找到他們換糧的帳目,一併盯死。」
「本院從都察院派人,專查賑災糧從蘭州碼頭到粥廠每一道的折耗。」
恆泰想了想說道:
「我們這次直接去平涼找證據,得了證據就請薛制台請出王命旗牌,抓人,斬首一條龍給他安排上。」
薛煥聽到這兒也不哭了,臉上苦笑收得乾乾淨淨,眼神一點點冷下來,說道:
「甘肅是本督轄地,失察之罪跑不掉。」
「可這一回,本督親自盯著,陝西丟的臉,本督在甘肅自己掙回來。」
黃宗漢當即拍板說道:
「八百里加急,連夜報北京,稟明大總統、都察院,向他們報告情況。」
「去暗訪的人,不走省府安排的路,不喝地方上一口茶,直奔粥廠。」
「找到證據,就請出王命旗牌,將所有的貪官污吏全都斬首示眾!」
薛煥有些猶豫的說道:
「如此一來,甘肅官場怕是要空了?」
恆泰不以為意的說道:
「這有何擔心的,想當官的人有的事,正好騰出位置來,安排其他人。」
幾人計議已定,連夜分頭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