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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順藤摸瓜

  同治五年五月十三,西安欽差行轅,黃宗漢、恆泰、薛煥三人,看了暗訪組連夜送回的頭一批口供,誰都沒說話。

  半晌,薛煥一巴掌拍在案上,大聲說道:

  「欺人太甚!」

  黃宗漢沉吟道:

  「甘肅這案子,可不能等了,多等一天,就多餓死一批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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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恆泰陰沉著臉,說道:

  「先八百里加急,即刻派人往北京送,把甘肅的情形、咱們的布置,一字不落報給大總統、都察院。」

  「但人,不能等上諭到了再拿。」

  薛煥站起身,冷聲道:

  「本督是陝甘總督,王命旗牌,本就請得動。」

  「這就回蘭州,先把人拿了。朝廷要殺要剮,事後追認,本督擔著。」

  黃宗漢點了點頭,說道:

  「制軍放心去,我在西安坐鎮。」

  計議已定,當夜,一騎快馬出了西安東門,直奔北京。

  薛煥、恆泰點起督標衛隊、內政部的警察和調查局的探子,連夜拔營,回蘭州。

  一路快馬加鞭,五月十七日,薛煥等人就趕回了蘭州。

  回到蘭州,薛煥並不聲張,只以陝甘總督的名義,發了一道會議的公文下去。

  事由寫得冠冕堂皇:

  朝廷規劃隴海鐵路,西安至蘭州一線,不日勘測征地。

  又值春荒,要行以工代賑,著令甘肅左右參政、在省各道府州縣掌印官、管糧管賑各委員、民政廳官吏,並各糧行董事,三日後齊集總督衙門會議,不得有誤。

  公文一發,甘肅官場不但不慌,反倒熱鬧起來。

  鐵路征地,那是多大的一塊肥肉,多少雙眼睛盯著。

  錢維屏捧著公文,美滋滋地跟賈慎之說道:

  「瞧瞧,朝廷這是要在咱們甘肅辦新政了,這是好事。」

  「征地、招工、發工糧,哪一樣離得開咱們?」

  「把場面應付好了,又是一筆進項。」

  賈慎之心裡到底發虛,遲疑道:

  「錢大人,陝西那邊剛殺得人頭滾滾,這節骨眼上開會,會不會......」

  錢維屏嗤笑一聲,說道:

  「會什麼會?議的是鐵路,又不是糧倉。」

  「大總統對鐵路有多重視,你是不知道?上次為了鐵路連皇陵都遷了,這可是發財的大好時機!」

  「你呀,讓曹克忠那顆人頭,把膽子嚇破了。」

  三日後,總督衙門大堂,冠蓋雲集。

  甘肅在省的官員,管糧的、管賑的、管民政的,連同永豐號那幾個糧行的董事,烏泱泱到了一大片,挨個兒見禮,人人臉上堆著笑。

  薛煥升座,先是不緊不慢,說了兩句鐵路征地、以工代賑的官面話。

  底下一幫人豎著耳朵,等著聽這塊肉怎麼分。

  說著說著,薛煥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說道:

  「諸位大人,鐵路的事,往後放放。本督今日請諸位來,是另有一樁東西,想請諸位開開眼。」

  他一抬手,厲聲喝道:

  「請王命旗牌!」

  這四個字一出,滿堂的笑聲、寒暄聲,像被人一刀切斷。

  兩隊親兵捧出王命旗牌,供在堂上正中。

  旗牌所至,如朕親臨。

  嘩啦啦,滿堂官員跪了一地。

  錢維屏跪在人堆里,心猛地往下一沉,可還強撐著,腦子裡飛快地轉。

  薛煥的目光,落在他和賈慎之身上,一字一句,說道:

  「甘肅春荒,朝廷撥下南洋賑災糧,活民無數。」

  「可有人膽大包天,層層侵吞,新米換陳米,陳米換雜糧,雜糧換糠麩,到災民嘴裡,一成都不到。」

  「粥清如水,餓殍載道,隱瞞死因,概之以病歿。」

  「本督問你們,這等父母官,該不該殺?」

  堂下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薛煥猛地一拍驚堂木,大喝道:

  「來人!甘肅左參政錢維屏、右參政賈慎之,盜賣賑糧、草菅人命,即刻鎖拿下獄!」

  「民政廳、各府州縣、粥廠、糧行,凡冊子上有名的,一個一個拿下,分別看押,不許串供!」

  親兵、警察如狼似虎撲進人群。

  賈慎之當場就癱了,兩腿一軟,一攤爛泥似的,讓兩個人架著胳膊拖了出去。

  錢維屏還想掙扎,梗著脖子嚷道:

  「制台明鑑!下官冤枉!帳面賑災糧一粒不少,折耗是老規矩,層層都有舊例,憑什麼拿我!」

  薛煥冷笑一聲,說道:

  「一粒不少?錢維屏,你自己睜開眼看看,這是糧,還是刷鍋水?」

  「新米半夜拉進永豐號,糠麩拉去粥廠,一天抬出去二三十具屍首,全報病歿。這也是老規矩?」

  錢維屏看著那一件件東西,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辯不出來。

  堂上拿人的同時,蘭州城內外,平涼、秦州各處,調查局和警察早按著暗訪摸熟的路子,動了手。

  這是恆泰定下的規矩,對付這幫喝災民血的,不必講什麼先禮後兵。

  一隊隊差役衝進各座粥廠,委員、火頭軍、地保、糧書、斗級,挨個鎖了。

  恆泰的人辦案,乾脆得很,拉過來,先打一頓,邊打邊問。

  蘭州城外一座粥廠,管廠的委員嘴硬,嚷著自己是朝廷命官,動他不得。

  帶隊的差官上去就是兩個大耳光,一腳踹翻。

  「朝廷命官?到了這兒,你先說說,鍋里這刷鍋水,是給誰喝的!說,新米哪兒去了?上線是誰?」

  板子、鞭子一齊招呼。

  那委員起初還硬撐,打了不到一炷香,就哭爹喊娘,全招了。

  「我說!我說!新米都拉去永豐號了,是按省里錢參政定的規矩,新米換陳米,層層分肥,縣裡、府里,都有份......」

  拿下一個,口供里咬出三個。

  拿下三個,又咬出一串。

  火頭軍供委員,委員供州縣的糧書和掌印,州縣供府里,府里供糧行。

  到末了,條條線都匯到蘭州,匯到永豐號,匯到錢維屏、賈慎之身上。

  差役們順著口供連夜拿人,像順藤摸瓜,摸一個,摘一個。

  城門、驛站、碼頭,連夜封死,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永豐號的王掌柜,是半夜從被窩裡赤著腳拖出來的。

  隨即查抄後倉、地窖。

  白花花的新米,一垛一垛,堆得滿滿當當。

  夾層地窖里,金銀、銀元、紅包帳、新陳兌換的黑帳,起出來裝了滿滿幾口大箱子。

  這一夜,蘭州城燈火通明,哭喊聲、鎖鏈聲、板子聲,響到天明。

  甘肅管糧管賑的這條線上,從左右參政,到府州縣官,到粥廠委員、糧行董事,連根拔起。

  監牢里塞得滿滿當當,官帽在總督衙門的院子裡,堆了小半筐。

  薛煥、恆泰連夜坐堂,對著黑帳和一摞摞畫了押的口供,逐條核對。

  恆泰看著滿院的人犯,咧嘴一笑,對薛煥說道:

  「制軍瞧見沒,我說什麼來著,想當官的人有的是。這幫人把位子騰出來,明天就能補滿。」

  薛煥卻沒笑,他揉了揉眉心,長長出了一口氣,說道:

  「陝西丟的那張臉,今夜,算是掙回來一半了。」

  「剩下那一半,得看北京,怎麼發落這滿堂的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