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四月初八,頭一批南洋賑災糧,順水路、轉旱路,磨了小一個月,總算進了蘭州城。
糧車一到碼頭,錢維屏、賈慎之親自坐鎮,民政廳的官、蘭州府的縣、管倉的倉書、過秤的斗級、押糧的委員,外加永豐號的王掌柜,烏泱泱站了一片,人人眼裡都冒金光。
都盯上了這筆肥肉,想從上面撕下一塊肥肉來。
按錢維屏定的規矩,新糧一到,先扣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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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官員當場就變賣了糧食,按人頭上下分好。
錢維屏不停地點頭,總算是有新的進項了,還給災民留下了三成,如此一來,朝廷賑了災,官員分了錢,災民得了糧,每個人都有光明的未來。
可事情執行起來就失去了控制。
那三成本該留給災民的救命糧,頭一道,先進了永豐號的倉。
王掌柜笑眯眯的,新米一斤換陳米一斤二兩,過秤的時候,秤桿翹得老高,另把一個沉甸甸的紅包,雙手奉到賈慎之手裡。
「二位大人放心,小的做事,最是公道。這陳米雖陳了些,熬粥一樣頂餓。」
帳面上,三成糧,經這一換,憑空多出了兩成的數,賈慎之看著帳冊,滿意地點了點頭。
陳米剛分發到各府各縣,府縣的老爺們當場就不樂意了。
省里的大人們吃肉,連口湯都不讓底下人喝?
有樣學樣,陳米多金貴,憑什麼全糟蹋在泥腿子肚子裡?
各府各縣心照不宣,陳米留下,換成高粱、小米、豆子等雜糧發下去,一斤陳米換一斤半雜糧,中間的差價,府里分一道,縣裡分一道。
雜糧到了粥廠,管粥廠的委員、地保、糧書、掌勺的火頭軍,還得再扒一層皮。
雜糧換成了米糠、麩皮、秕谷,一斤雜糧能換兩斤糠麩,過秤一看,分量反倒更足了。
至於車船腳價、倉里鼠耗雀耗、路上霉變折色、熬粥的柴薪錢,更是層層報損,道道抽頭。
管帳的師爺捧著一大摞冊子,給賈慎之一筆一筆地匯報這幾天聽到的消息,說道:
「參政大人,三成糧,省里換陳米,去了一道。府里換雜糧,去了一道。縣裡粥廠換糠麩,又去了一道。再加上各路折耗......」
師爺咽了口唾沫,聲音越來越小:
「實打實地,到災民嘴裡的,怕是......一成都不到了。」
賈慎之手一抖,帳冊差點沒拿住,這些人膽子也太大了,顫抖的說道:
「這......這要是餓死人......」
錢維屏在一旁慢悠悠開口說道:
「賈參政,放寬心,人人都是按規矩辦的,誰也沒多拿。」
「規矩如此,怪得了誰?」
「就算出了事,那也是他們自己找死,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賈慎之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粥廠那頭,更是分出了三六九等。
蘭州城外那座專供上官視察的粥廠,收拾得乾乾淨淨,鍋里熬的是能插住筷子的稠粥,米粒清晰可見。
排隊打粥的,全是里長保長提前安排好的乾淨人,打完了粥,衝著上官的方向磕頭,扯著嗓子喊朝廷恩典。
上官前腳一走,後腳,那鍋稠粥就兌進了三大桶涼水。
其餘州縣、鄉下的粥廠,可就沒這麼體面了。
鍋里的粥,清得能照見人影。
災民捧著碗,自己那張蠟黃的臉,在粥湯里晃來晃去。
上頭定的規矩是插筷不倒,到了底下,有的是法子糊弄。
檢查的人要來,提前一天就有信兒,連夜往鍋里下米。
專門備著一鍋稠的,專舀給上官看,實在要當場插筷子,就把筷子削得尖尖的,往碗底那一小勺稠的上一插,遠遠瞧著,也算是立住了。
人一走,端給災民的,照舊是照得見人的清湯。
一個逃荒的老漢,捧著碗手抖了半天,望著碗裡自己的影子,老淚縱橫。
「這哪是粥啊,這是一鍋水,撒了兩把糠......」
旁邊的人麻木地勸他,說道:
「有的喝就不錯了,喝下去,好歹是口熱乎的。」
可那東西下肚,一泡尿就沒了影,肚子照樣餓得咕咕叫,餓極了的人,啃樹皮的、賣兒賣女的,一天比一天多。
沒過幾天,底下就接連報上來,說幾處鄉下粥廠,已經開始餓死人了。
賈慎之嚇得連夜去找錢維屏,說道:
「錢大人,不能再這樣了!再扒下去,要出大亂子!您下道令,叫他們把粥熬稠些,把嘴都堵上!」
錢維屏正在燈下看樣板粥廠送來的報喜冊子,聞言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以為意的說道:
「叫誰把粥熬稠?府里?縣裡?還是粥廠?」
「賈大人,你我先吞了那七成,腰杆就硬不起來了。你去查他們,他們一句話就能把你頂死,說請省里的大人們,先把那七成糧吐出來。」
「到時候,是辦他們,還是辦咱們?」
賈慎之讓問得啞口無言,半晌,頹然坐回椅子上。
錢維屏重新端起茶,心裡卻穩得很。
在他看來,這根本不叫事。
鄉下餓死幾個刁民,自古賑災,哪有不死人的?
壓住了,不報,不就完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夠厚道了,好歹還留了三成的由頭。
錢維屏抿了口茶,輕描淡寫地吩咐:
「把幾個鬧得凶的,讓地保看緊些。再死了人,報個病歿,冊子上改一筆就是。」
賈慎之應著,心裡那點不安,卻怎麼也壓不下去,末了又想起一樁,遲疑著開口:
「錢大人,我還聽說......朝廷新立的那個糧食物資儲備總局,要往各省派分局,還說要另派專員,巡查各省放賑。這要是查到甘肅來......」
「查?」
錢維屏嗤笑一聲,淡淡說道:
「讓他查。粥廠在咱們手裡,連領粥的災民,都能教他怎麼說話。一個外來的專員,還能翻了天去?」
「你呀,就是膽子太小。」
與此同時,平涼府城外,慌不擇路跑反了方向的秦福,
怔怔地看著自己手裡和水沒有區別的粥,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