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那邊剛出事,曹克忠、恩承的人頭都落了地,咱們這時候再打糧食的主意,不太好吧?」
左參政錢維屏聞言嗤笑一聲,冷冷說道:
「賈參政,你慌什麼?該慌的是曹克忠、恩承那種蠢貨,又不是咱們。」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說道:
「你且說說,陝西這幾位,蠢在哪兒?」
賈慎之一愣,沒答上來。
錢維屏也不等他開口,自顧自的說道:
「頭一樣,朝廷明明白白下了旨意,要派都御史巡倉,眼睛都快貼到糧倉上了,他們還在那兒往米里摻沙子。」
「這跟把『我是貪官』四個字寫腦門上,有什麼分別?」
「還有就是,倉空了補不上,就放火龍燒倉。這都是哪朝哪代的老黃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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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維屏搖著頭,繼續說道:
「最可笑的是,事敗了,不思著補窟窿、低頭認罪,倒好,一刀把欽差給宰了,火燒芹菜。」
「賈參政,你說這叫什麼?這叫嫌自個兒死得不夠快,哭著喊著要滿門抄斬。」
「武夫,到底是武夫,拿刀搶飯吃的,能有什麼出息。」
賈慎之讓他數落得一愣一愣,可心裡那塊石頭,還是沒落地,焦急地說道:「話是這麼說......」
他遲疑著,說道:
「可朝廷這一回,是真動了殺心。第七師連夜入陝,一省提督,說拿就拿,說殺就殺。」
「如今風頭正緊,薛總督又坐鎮在西安,咱們甘肅,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錢維屏眯起眼,笑著說道:「眼皮子底下才好呢,這就叫燈下黑,越亮的地方,腳底下越黑。」
「大人你想想,朝廷的眼睛、都察院的都御史、明瑞的新軍,這會兒全釘在西安城。」
「賑災、抓人、清算、重編治安旅,那攤子爛事,夠薛煥忙上小半年的,他顧得上咱們蘭州?」
賈慎之嘴唇動了動,沒詞了。
錢維屏站起身,踱了兩步,壓著嗓子說道:
「再說了,咱們跟陝西,是一路貨色麼?」
「曹克忠他們動的是常平倉,多少倉多少糧,御史拿桿秤來,一稱一個準,摻不得半點假。這種東西也敢伸手,那是找死。」
「咱們動什麼?咱們動朝廷新撥下來的賑災糧。」
「這糧食,從南洋上船,到天津,到省里,再到各府州縣,最後到災民嘴裡,得過多少道手?」
「車船有折耗,倉儲有霉變,裝卸有拋撒,賑濟有冊籍。過一道手漂沒一成,這是打大清開國起就有的規矩,天經地義。」
「神仙下凡來查,也只能查著一堆糊塗帳。」
賈慎之聽到這兒,眼睛亮了一下,可還是不放心,湊上前問道:
「那......具體怎麼個分法?底下人多嘴雜,萬一走漏了風聲......」
「老規矩!」
錢維屏繼續吩咐道:
「頭一批賑災糧,不日就到蘭州。新米一到,先扣下七成。」
「這七成,按咱們的老規矩,巡撫衙門、民政廳、各府州縣,各拿各的。」
「總督衙門裡那幾位師爺、門政,也按例備一份,替咱們分憂。」
「人人有份,個個沾油,這才叫鐵板一塊。吃獨食的,那是陝西的曹克忠,死了也沒人可憐。」
賈慎之點著頭,又問道:
「那剩下三成呢?災民那邊總得支應,粥廠要是揭不開鍋,鬧出民變......」
錢維屏瞥他一眼,心裡不停地鄙夷他,膽小如鼠,還怎麼湊夠進步的銀子?
這哪裡賑災不是走個過場?
哪裡有像老爺這麼心善的人,還給那些泥腿子分三成?
繼續開口說道:
「賈參政,咱們是那種不給災民留活路的人麼?這三成,本就是給災民的。可新米多金貴,憑什麼便宜了那些泥腿子?」
「你拿著這三成新米,去永豐號找王掌柜。新米一斤,換他陳米一斤二兩,他上趕著跟你換,還得另包一個厚厚的紅包,謝咱們照顧他生意。」
「陳米拉下去熬粥放賑,餓不死人就行。災民喝上一口熱乎的,還得跪在地上,喊一聲朝廷恩典浩蕩。」
「至於新米陳米中間的差價、王掌柜的紅包......」
錢維屏笑了笑,沒往下說,只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桌上那本帳冊。
賈慎之恍然大悟,跟著也笑了,方才那點慌,早拋到了九霄雲外,笑著說道:
「高,實在是高。帳面上,咱們甘肅的賑災糧,可是一粒不少,全數放賑了。」
錢維屏繼續說道:
「領糧的冊子、粥廠的數目、災民的花名冊,都給我造得漂漂亮亮。」
「陳米也是米,御史真來了,讓他自個兒去災民粥鍋里舀,舀得出米粒,就告不倒咱們。」
賈慎之到底謹慎,又想起一樁,問道:
「我聽說,朝廷新立了個什麼糧食物資儲備總局,要往各省派分局、建儲備庫,萬一這新衙門派到甘肅來......」
錢維屏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說道:
「一個新衙門,八字還沒一撇呢。等他把架子搭起來、把人湊齊了,咱們這批糧,早變成銀子埋進地窖了。」
「再說了,他分局的人到了甘肅,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樣不靠著地方?來了,用不了三個月,也是咱們的人。」
「本省都察署那邊,就更不用你操心。那位都御史是咱們看著上任的,這些年冰敬炭敬,哪回少了他的?」
「他端著咱們的碗,還能砸咱們的鍋?真有不識相的,一本才具平庸、不諳邊情遞上去,叫他捲鋪蓋滾蛋。」
「你呀,就是膽子太小,上上下下都分錢,朝廷還能把我們都砍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