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拿到了,接下來就是撬開嘴。
欽差行轅的大堂,讓恆泰改成了臨時的審案處。
內政部的人別的不會,伺候人的手藝,一樣不缺。
頭一個被拖上來的是恩承。
這位左參政平日裡養尊處優,哪兒見過這個陣仗。
恆泰也不跟他廢話,只讓人把一溜刑具往堂下擺開,挽了挽袖子,冷聲說道:
「恩大人,咱們打個商量。這些家什,你挑一樣,我伺候你。」
「你要是懶得挑,那就痛痛快快,把知道的都說了,咱們都省事。」
恩承盯著那些家什,又瞅了瞅恆泰那張笑臉,兩腿一軟,沒等動刑,當場就尿了褲子,趕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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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全說!」
他搶過紙筆,抖得跟篩糠似的。
從哪一年開始盜賣常平倉糧、一擔米抽多少、摻了多少沙子,到白條上誰簽的字、誰拿了大頭,一樁樁,一件件,恨不得把自己吃奶的事都交代出來。
秦儉也沒撐住兩個回合,哭天搶地,把民政廳、都察署里沾過手的人,咬出來一大串。
唯獨曹克忠是塊硬骨頭。
這位陝西提督梗著脖子,罵了半宿,張口就是要殺便殺、本鎮是朝廷命官、你們動不得。
恆泰也不惱,客客氣氣陪他熬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曹克忠到底沒扛住內政部的手藝,加上恩承、秦儉的供詞厚厚一摞擺在面前,他心裡那點硬氣,跟著汗一塊兒流幹了。
「我說。」
他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招認了。
盜糧、摻沙、白條、火龍燒倉、殺田守倉嫁禍、夜襲公館、戕害陳璟、獄中滅口、偽造白蓮教,連這些年銀子往哪兒送、孝敬過誰,竹筒倒豆子,吐了個乾乾淨淨。
幾份供詞,按了血紅的手印,連同火場勘驗、那箱白條、喬松年的密折,一併八百里加急,直送北京。
同治五年三月十七日,武英殿裡,內閣再一次全員到齊。
劉文澤把供詞看完,半天沒言語,末了將那一摞紙重重摔在案上,冷冷說道:
「諸位都看看,好一個陝西官場。」
供詞在眾人手裡傳了一圈,殿裡的罵聲就沒斷過。
司法部總辦大臣鄭敦謹翻完供詞,鐵青著臉說道:
「大總統,依《大清新刑律》,曹克忠、恩承、秦儉及在押各犯,貪墨盜糧、詐災嫁禍、擅殺命官、戕害欽差、劫牢滅口、偽造逆案,樁樁都是死罪。」
「下官以為,不必再走什麼秋審,一律斬立決,就地在西安正法,梟首示眾,以謝天下,以慰陳璟忠魂。」
「邵承業、殷得功雖已伏誅,亦當戮屍梟示。各犯家眷,家產抄沒賠補倉糧,人丁一律發往廟街,永世不得入關。」
匡源紅著眼圈,重重一抱拳,說道:
「陳璟屍骨未寒,不殺這群狗官,都察院這道門檻,往後誰還敢替朝廷出去辦差!」
劉文澤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接著說道:
「就在西安鬧市口行刑,讓陝西的百姓都來看一看,黑了心肝的官,是個什麼下場。人頭掛在城門樓上,多掛些日子。」
他頓了頓,又說道:
「陳璟追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諡忠節,入祀昭忠祠,蔭一子入監讀書,撫恤從優。他家裡老小,朝廷養起來。」。
匡源喉頭一哽,撩袍跪倒,重重磕了個頭。
議到末了,景壽遲疑著開口說道:
「大總統,還有喬松年,這個人......怎麼處置?」
殿裡一下分成了兩撥。
鄭敦謹、匡源主張嚴辦,封疆大吏,境內出了這等塌天大禍,失察在先,裝病在後,若不是他平日姑息養奸,何至於鬧出戕害欽差的潑天案子。
陳孚恩幾個卻替他說話,若非喬松年那道密折,朝廷至今還蒙在白蓮教的鼓裡,陳璟白死,首惡逍遙,這是戴罪舉發的大功。
劉文澤心裡一直想著,這喬松年給自己送了二十萬銀元,到底要不要救他一救?
敲著桌子,心裡卻飛快地撥起了算盤。
二十萬銀元,眼下春荒,南洋買糧要錢,兩套新糧倉要錢,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再者說,陝西這爛攤子,空倉、饑民、賑災、修倉,千頭萬緒,換個生手去,兩眼一抹黑。
留個喬松年,把柄攥在朝廷手裡,烏紗是署理的,腦袋是借來的,他敢不賣命?
念及此處,劉文澤一拍桌子,說道:
「都別爭了,聽我說。」
「喬松年失察是真,裝病是真,花錢買命,也是真。按他的罪,革職流放都不冤。」
「可他關鍵時刻遞了那道密折,這一折,救了朝廷的差事,也救了他自己。」
「這二十萬銀元,算作他捐輸助賑,一文不少,撥給陝西買糧修倉。他本人,革去實授,降一級,署理陝西巡撫,戴罪留任,督辦賑災和善後。」
「我把話撂在這兒,春荒他辦不下來,糧倉他修不起來,新帳舊帳一塊兒算,廟街那地方,我也給他留個位置。」
匡源張了張嘴,還想再爭,讓劉文澤一眼瞪了回去,說道:
「總憲,殺一個喬松年容易,可殺完了,你去陝西給朕餵那三四百萬張張嘴?」
匡源啞然,半晌,悻悻地閉了嘴。
旨意當日發出,八百里加急,直奔西安。
幾日後,西安鬧市口,人山人海。
曹克忠、恩承、秦儉一干人犯,背插亡命標,一字排開跪在刑場上。
恩承早癱成了一攤爛泥,是讓劊子手拖著走的。
秦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自己是被裹挾的。
倒是曹克忠,臨了反倒橫了,梗著脖子,望著北京的方向,也不知是在罵誰。
三聲追魂炮響,鬼頭刀落。
一顆顆人頭滾落在黃土裡,圍觀的百姓歡聲雷動,爛菜葉子、土坷垃,雨點般砸向那幾具屍首。
人頭懸上了城門樓,家眷鎖上長枷,一步一回頭,踏上了流放廟街的漫漫長路。
巡撫衙門裡,喬松年哆哆嗦嗦接了旨,磕頭謝恩。
這二十萬元沒白花啊!
與此同時,甘肅省左右參政聚在一起,商議道:
「要不還是別做了吧,西安那邊剛出事,我們再打糧食的主意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