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三月初十,欽差進了西安城。
曹克忠、恩承領著闔城文武,在道旁跪了黑壓壓一片。
黃宗漢掀簾下轎,虛扶了一把,臉上笑呵呵的,半句重話沒有。
行轅里,曹克忠雙手捧上一摞案卷,全是白蓮教夜襲、官軍平叛的供詞和清單。
黃宗漢翻了兩頁,不置可否,只說諸位辛苦,案情自有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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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拉西扯,問饑民安置,問傷亡人數,問教匪餘黨,偏偏一句也不追問陳璟是怎麼死的、監獄裡的人怎麼就一夜病故了。
曹克忠、恩承摸不著底,可見兩位欽差這架勢,倒真像是來走個過場、論功行賞的,懸著的心,悄悄放下了一半。
過了兩日,陝甘總督薛煥帶著督標衛隊,從蘭州趕到,三人會齊。
當天夜裡,一乘不起眼的小轎,悄沒聲進了欽差行轅的後門。
轎里下來的正是 「病得下不來床」的喬松年。
屏退了左右,喬松年當著三位欽差的面,撩袍就跪了下去,聲音都在顫抖,說道:
「三位大人,罪員有要事密稟!」
他把火龍燒倉、擅殺田守倉、夜襲公館、戕害陳璟、獄中滅口、偽造白蓮教,一五一十全兜了出來。
連曹克忠、恩承怎麼逼他對口供、怎麼拿「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嚇唬他,也一字不落。
喬松年連連叩首,泣聲說道:
「曹克忠狼子野心,萬萬信不得!」
「如今治安第一旅明里護城,暗裡把四門、驛站、行轅全看死了,欽差大人的安危,就在旦夕之間啊!」
黃宗漢親自把他扶起來,出聲寬慰道:
「喬撫台,你的密折,大總統早看過了。你是戴罪舉發,這一節,朝廷給你記著。」
恆泰冷笑一聲,說道:
「我說行轅外頭買的糖葫蘆那麼難吃,敢情都是盯梢的眼睛。」
薛煥一掌按在桌上,直接說道:
「要我說,那就別跟他們耗了。本督的衛隊就在城裡,明總辦帶的第七師,算日子,今夜也該到了。」
三人略一合計,計策當場定下。
依然是熟悉的味道,由巡撫衙門設宴,由頭就是三位欽差答謝陝西文武、商議善後保舉,把曹克忠、恩承和治安旅、民政廳沾著案子的人,一網請齊。
另一邊,薛煥的督標衛隊當夜控制東門,開門接引第七師入城,先把治安第一旅的械繳了。
城中火起,便是得手的信號,宴席上,摔杯為號,當場拿人。
入夜,巡撫衙門張燈結彩,酒肉流水價端上來。
曹克忠、恩承備了厚禮,禮單上金銀古玩列得滿滿,強笑著入席。
闔城有頭有臉的文武,挨個兒作陪。
黃宗漢舉起杯,打了一圈哈哈,說道:
「諸位平叛辛苦,朝廷都記著。今兒不談公事,只吃酒。來,滿上,滿上。」
曹克忠陪著笑,心裡卻總感覺七上八下,感覺宴無好宴。
他藉故問了兩回城門和營里的動靜,回話的親兵只說一切照舊,他這才勉強坐穩。
恩承湊過來,壓著聲音問道:
「軍門,我這右眼皮,一個勁兒地跳。」
曹克忠瞪他一眼,說道:
「慌什麼,四門都是本鎮的兵把著,蒼蠅都飛不進來。」
同一時刻,東門外。
薛煥的親信衛隊,打著總督添兵護城、夜間換防的旗號,大搖大擺到了城門洞。
守門的治安旅兵丁還沒回過味,哨長就讓人捂著嘴拖進了暗處,門軸、門閂,轉眼全落在了衛隊手裡。
厚重的城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城外黑沉沉的曠野里,明瑞一抬手,第七師先頭營魚貫而入。
馬蹄裹了布,槍口壓得低低的,順著街巷,分頭撲向治安第一旅的各座營盤、四門、驛站和軍械庫。
營盤裡,治安旅的兵有的在睡,有的圍著油燈賭錢。
新軍一腳踹開營門,刺刀齊刷刷頂了上來。
「繳槍不殺!」
大半人當場就懵了,哆哆嗦嗦放下武器,跪了一地。
步兵第一團長殷得功,聽得動靜不對,提著槍衝出來,一見滿營新軍,情知大事不好,咬牙抬手就要反抗。
槍聲悶響,他身子一僵,直挺挺栽倒在營門口,到死都沒鬧明白,這滿天兵將,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零星幾處膽敢開槍的,眨眼被彈雨壓了下去,余者再不敢動,跪地繳械。
不到半個時辰,四門易手,營盤盡落,城東頭,一堆篝火沖天而起。
宴席上,酒剛過三巡。
曹克忠心裡發慌,正要起身告罪,尋個由頭回營看看。
忽聽得城東槍聲驟起,跟著一片火光,把半邊夜空都映紅了。
滿堂譁然。
曹克忠騰地站起身,又驚又疑,嘴裡還強撐著,說道:
「是......是餘黨!定是白蓮教餘黨作亂,諸位安坐,本鎮這就去調兵彈壓......」
「調兵?」
黃宗漢慢悠悠擱下酒杯,方才那點和氣,蕩然無存。
恆泰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摔。
「哐當」 一聲脆響。
屏風後、兩廂、院牆外,恆泰帶來的警察和薛煥的衛隊一擁而入,槍口齊舉,黑壓壓把整座花廳圍了個水泄不通。
恆泰站起身,厲聲斷喝:
「曹克忠、恩承!火龍燒倉,擅殺命官,戕害欽差,劫牢滅口,偽造教亂,圖謀不軌,罪證確鑿,奉旨鎖拿!」
曹克忠臉色煞白,反手就去摸腰間的槍。
兩名衛隊早撲了上去,一槍托砸在他腕子上,跟著反剪雙臂,將他狠狠摁倒在地,烏紗帽骨碌碌滾出老遠。
恩承「嗷」了一嗓子,兩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出溜到了桌子底下,讓人像拖死狗似的拽出來。
曹克忠被摁在地上,還拼命扭動,扯著嗓子嘶吼道:
「冤枉!本鎮平叛有功!你們憑什麼拿我!」
黃宗漢居高臨下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淡淡說道:
「平叛有功?陳璟陳都御史的冤魂,還在西安城頭上看著你。」
「你這點功勞,留到北京,跟大理院去說吧。」
恆泰一揮手,吩咐道:
「在座的,治安旅、民政廳、都察署,名單上有名的,一個一個拿下,分別看押,不許串供!」
警察按著名冊拿人,當初在花廳里勸陳璟的陝西都御史秦儉,也被兩名警察從席上拖了出來,面如死灰。
一時之間,花廳里官帽滾落一地,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大人老爺,跪了黑壓壓一片。
後堂帘子一掀,喬松年「病歪歪」地走出來,立在三位欽差身後,看著被摁得死死的曹克忠、恩承,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的中衣,早讓冷汗浸透了。
外頭,捷報接連遞進來。
四門易手,治安第一旅全體繳械,拒捕者當場擊斃,殷得功伏誅,城門、驛站,盡在第七師掌握。
西安城一夜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