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三月初七,朝廷明發的廷寄,一路風馳電掣趕到了西安。
旨意上寫得冠冕堂皇,說白蓮教案事關欽差殉職,朝廷軫念忠良,特派右都御史黃宗漢、內政部總辦大臣恆泰赴陝查辦,著陝甘總督薛煥一體會辦,詳查始末,優恤死事。
提督衙門裡,曹克忠捏著那份廷寄,手心全是汗,在地上來回打轉,轉得恩承頭都快暈了。
曹克忠咬著牙,說道:
「查辦,查辦?陳璟都燒成灰了,邵承業也死了,他們還查個什麼?」
恩承坐在那兒,臉色發白,焦急地問道:
「軍門,明發上諭誰都看得見,越是這樣大張旗鼓,我這心裡越是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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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這兩位,一個管都察院的案子,一個是大總統手底下最狠的刀。這要是走個過場也就罷了,要是真查......」
曹克忠嘴上硬,聲音卻發虛,底氣十分不足,聲音發顫,說道:
「怕什麼,現場咱們做得乾乾淨淨,教匪的屍首、符咒,一樣不缺。」
話是這麼說,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慌。
頭一樁要緊的,是巡撫喬松年的口供。
兩人也顧不上喬松年稱不稱病了,當天就登了巡撫衙門的門。
後堂里,喬松年裹著被子歪在榻上,臉色蠟黃,哼哼唧唧,一副隨時要咽氣的模樣,見他們進來,連身子都沒欠。
曹克忠壓著性子,直接說明來意:
「撫台,朝廷派了黃總憲、恆總辦下來,這案子是陝西全省的干係,還得請您出面領銜,咱們仨的口供得對上。」
「等欽差一到,您就說當夜您抱病在府,變起倉促,是下官與恩參政臨機決斷、發兵平叛。其餘的,按咱們先前那套說辭,一口咬定是白蓮教。」
喬松年眼皮都沒抬,有氣無力地說道:
「喲,曹軍門,你瞧本撫這身子,還能領銜麼?本撫連床都下不來了。」
「再說了,當夜的事,本撫是真不知情啊。你們怎麼打的、怎麼殺的、監獄裡怎麼就走了水,本撫一概不知,這口供,讓本撫怎麼對?」
恩承急了,往前湊了半步,來到他身邊,說道:
「撫台,這都什麼時候了,您可不能撂挑子。咱們同在陝西為官,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案子翻了,您一個失察的罪名也跑不掉!」
「失察?」
喬松年咳了兩聲,慢悠悠說道:
「失察好啊,頂多降三級、革職留任,回北京吃古古米去。本撫這把年紀,正想歇歇呢。」
「二位的事,是二位的事,別往本撫身上扯。本撫病了,什麼都管不了嘍。」
軟釘子一顆接一顆,曹克忠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往榻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看著喬松年,聲音壓得又低又慢,說道:
「撫台大人,下官再勸您一句。有些事,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陳璟一個正三品都御史,說沒就沒了。」
「這西安府眼下白蓮教鬧得凶,夜裡黑燈瞎火的。」
「萬一哪天,教匪摸進了巡撫衙門,傷了您,或是驚了您府上的家眷......那可怎麼好。」
「您是聰明人,好好掂量掂量。」
喬松年裹著被子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這倆狗當真是急了,把他們逼急了,是真的敢再咬一口。
可他更清楚,自己那道密折,這會兒只怕已經到了北京。
他只要拖著、活著,熬到朝廷的兵進城,他就是戴罪舉發的功臣。
這會兒要是鬆了口、上了他們的賊船,那才是滿門抄斬。
再說了,自己已經派人拿著錢財去京里打點一番去了,事發了,撐死了降級,自己沉澱沉澱,過幾年就又升回來了。
念及此處,他臉上卻半點不露,只顫巍巍嘆了口氣,說道:
「軍門這話說的,本撫心裡......有數了。你們容本撫養兩天病,欽差到了,該本撫出面的,本撫總不躲就是。」
得了這句模稜兩可的話,曹克忠、恩承也沒法再逼,只得悻悻告退。
回到提督衙門,曹克忠一腳踹翻了凳子,終於繃不住了,大罵道:
「老滑頭!一個兩個,全是老滑頭!」
他在屋裡亂轉,忽然站住,眼裡閃過一絲指望,嘆了口氣,說道:
「要是吳軍門在就好了,有他在上面打點,我們也能安然過關,怎麼會像今天這樣,束手無策。」
吳慶海可是大總統過命的嫡系,真要能遞上一句話,這案子未必沒有轉圜。
恩承只能苦笑地說道:
「軍門,吳監國如今是朝鮮監國,人在漢城,離著好幾千里地呢。等信寫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曹克忠像是被抽了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晌沒言語。
慌歸慌,辦法還得想。
兩人關起門,一直嘀咕到後半夜,總算湊出一套章程。
那些個曉得火龍燒倉底細、又沒關進大牢的知情人,連夜打發了。
治安第一旅以搜捕餘黨、護衛天使的名義,把城門、驛站、欽差行轅全看住,明里是保護,暗裡是看管。
真要是察覺風頭不對,欽差是來拿人的,那就......
曹克忠沒把話說完,恩承也不敢接。
真走到那一步,就是扯旗造反,十死無生。
三天後,三月初十,西安東門外,塵土大起。
黃宗漢、恆泰的儀仗,大張旗鼓地來了。
前導的差役舉著「迴避」「肅靜」的牌子,隨行的警察、衛隊衣甲鮮明,一眼望不到頭,排場擺得十足。
曹克忠、恩承得了信,強打精神,領著西安府的文武官員,早早出城跪迎。
兩人臉上堆著悲戚又恭順的神情,心裡那根弦,卻繃得快要斷了。
恩承湊在曹克忠耳邊,緊張地說道:
「軍門,來了。」
曹克忠整了整衣冠,咽了口唾沫,說道:
「走,迎欽差。」
他以為自己等來的,是論功行賞的恩典,是走個過場的核查。
儀仗緩緩近了,黃土官道上,那兩面「欽差」的大旗,被風一卷,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