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西安府城西,萬籟俱寂。
公館外頭,黑暗裡不知埋伏了多少人馬,一層層,悄無聲息圍攏過來。
曹克忠的親信殷得功蹲在牆根底下,回頭壓著聲音,一句句交代道:
「都聽好了,一會兒裹上白布,嘴裡只許喊白蓮聖母,誰也不許漏半個軍字。」
「衝進去,不留活口。那口箱子,先給我搶出來。」
「放火的放火,堵門的堵門。動手!」
一聲呼哨,刺破夜空。
緊跟著,火箭拖著火苗,頃刻間就鋪滿了整個公館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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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天干,火一沾就著,火苗瞬間騰地躥起,半邊院子霎時亮如白晝,映紅了半邊天。
火光里,一群人裹著白布,扯著嗓子怪叫道:
「白蓮聖母下凡!殺官!殺官!」
院裡值夜的差官猛地驚醒,連滾帶爬往裡喊道:
「大人!他們裹著白布,說是白蓮教,打進來了!」
陳璟和衣而起,幾步衝到門口,一看這陣勢,心裡就明白了。
哪裡是什麼白蓮教,這是來要他命的。
他拔出刀,厲聲大喝,說道:
「什麼白蓮教,八成是狗急跳牆的人!」
「抄傢伙,都給我頂住,沒有老夫的話,誰也不許退!」
幾十名差官訓練有素,依託院牆,舉槍就打。
砰砰一陣亂響,前排衝上來的匪徒栽倒了一片,後頭的腳步頓了頓。
可對方人實在太多,層層疊疊,前赴後繼,倒下一批,又湧上一批。
火越燒越大,把半邊夜空都映得通紅,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一個差官一邊裝填,一邊扯著嗓子喊道:
「大人,人太多,子彈不頂事!」
都察院的官差貼著牆,一槍托砸翻個翻牆的,回頭吼道:
「打完了用刀!院裡多守一刻,秦福就多走遠一程!」
院牆一處接一處被突破,雙方絞殺在一處。
差官們子彈打光了,就掄起槍托,拔出刀,拼死不退,一個倒下,另一個補上來。
一個年輕差官渾身是血,撲到陳璟跟前,急得直跺腳,說道:
「大人,守不住了,您從後牆走,小的們頂著!」
陳璟眼睛一瞪,大喊道:
「放屁!老夫奉旨辦差,豈有丟下你們、自個兒逃命的理!都給我站住了!」
火光中,他提著刀立在台階上,帶著剩下的人,一步一步,且戰且退,退到了上房。
他回頭掃了一眼,滿院都是倒下的差官,能站著的,已經沒幾個了。
陳璟心裡清楚,這一關,過不去了。
他踉蹌進屋,從懷裡掏出最後幾樣貼身收著的東西,湊到屋中那盆火上。
他眼睜睜看著,心裡冷笑一聲,說道:
「為今之計,只能燒了,也不能留給他們!」
身邊一個還站著的老差官,紅著請求他,說道:
「大人!」
陳璟把臉一轉,盯著他,聲音又急又重,說道:
「你聽著,趁現在,從後窗翻出去,往東,死命追秦福。」
「告訴他,讓他別回頭,死活把那道摺子、那幾樣親筆,送進北京,一個字都不許落。」
「這是軍令,去!」
那老差官撲通跪下,重重磕了個頭,咬牙翻窗,扎進了黑夜裡。
公館的大門,終於讓人撞開了。
無數裹著白布的兵湧進來,火光沖天,喊殺震地。
陳璟一個人立在台階上,刀拄著地,鬚髮皆張,火光照著他滿身的血,他再沒有退後半步。
他緩緩轉過頭,望著東邊黑沉沉的夜,望著秦福遠去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心裡只念著一樁。
秦福,你可得把東西,送到啊。
一聲槍響,劃破了火光。
這位鐵骨錚錚的都御史,倒在了他奉旨查辦的這片土地上,手裡還攥著那把卷了刃的刀。
公館裡,喊殺聲漸漸低了,終於沒了聲息。
殷得功踩著滿地的屍首和焦木,衝進上房,一眼瞧見那口箱子,還在牆角鎖著。
他一刀劈了鎖,掀開蓋子,伸手就翻。
翻著翻著,他臉色變了。
最上頭那幾樣最要命的親筆、清單,沒了,只剩下些帳本、白條。
殷得功罵了一聲,額上青筋直跳,說道:
「媽的!最要緊的東西,讓那老東西燒了,還是送走了!」
旁邊一個親信湊上來,心裡發虛,說道:
「團......團座,那咱們......」
殷得功猛的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說道:
「團什麼團,告訴你了,都說了叫我堂主。」
接著吩咐道:
「先把箱子帶走,走,去官獄,再晚就來不及了!」
天還沒亮,西安府官獄的大鐵門,讓一隊兵踹開了。
邵承業關在牢里,本就一夜沒合眼,聽見外頭的動靜,起來撲到柵欄上,還當是朝廷的救兵到了。
哭著說道:
「怎麼了?可是陳御史、可是朝廷來人了?我有話說,那些事,都是恩承和曹克忠他們......」
殷得功走到牢門前,冷冷看著他,咧嘴一笑,說道:
「邵廳長,對不住了,奉軍門的令,送你上路。」
邵承業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死死摳著木柵欄,失聲嘶吼道:
「殷得功!你敢!我做鬼也......」
話沒喊完,牢門打開,幾個兵一擁而上。
一陣短促的掙扎,跟著是悶響,再沒了聲息。
邵承業的屍首扔在亂牢里,只說是教匪劫獄、混亂中殺了囚犯。
其他幾個沾著邊、曉得些內情的在押人,也連夜一併「病故」,一個活口沒留。
從天不亮忙到卯時,現場總算「收拾」停當。
兵丁們把帶來的符咒、白布,四處撒了,又尋出幾具屍體,換上教匪的裝束,扔在院牆根底下,充作官軍當夜激戰、當場擊斃的亂黨。
曹克忠天蒙蒙亮就到了,背著手在廢墟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口箱子上,低聲說道:
「都齊了?」
殷得功喉頭滾了滾,硬著頭皮回道:
「回軍門,箱子搶回來了,就......就少了幾樣最上頭的,不是燒了,就是讓人送走了。」
曹克忠臉色一沉,盯著他看了半晌,末了一擺手,說道:「活口都滅了,死無對證,少幾張紙,翻不了天。」
「傳我的令,全城戒嚴,發兵剿匪,挨家挨戶給我搜,出城的官道、小路,一隻鳥都不許往東飛。」
恩承站在一旁,臉還白著,強自鎮定,湊過來問道:
「軍門,那上報的摺子,怎麼寫?」
曹克忠早想好了,開口吩咐道:
「就說白蓮教匪,懷恨朝廷新政,夜襲欽差行轅,殺害都御史陳璟,劫牢反獄。」
「本提督聞訊平叛,連夜激戰,擊斃教匪若干,餘黨正在追剿。」
卯時不到,西安府四門緊閉,滿街都是兵,一張張告示貼了出來,白紙黑字,寫的全是白蓮教作亂。
城裡百姓關著門,大氣不敢出,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