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松年慢慢站起身,話里也帶了硬意,說道:
「陳大人一意孤行,本撫也勸不得了。」
「只是陝西眼下饑民滿城,地面上不太平。大人在城裡辦差,萬一再有個什麼閃失,這干係,誰也擔待不起啊。」
陳璟盯著他看了一瞬,淡淡道:
「老夫這條命,打奉旨出京那天起,就擱在朝廷的差事上了。」
「撫台大人這話,是提醒,還是嚇唬,老夫都接著。」
他拱了拱手,再不多言,轉身帶著差官,大步出了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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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子酒菜,沒人再動一筷子。
恩承看著陳璟的背影,臉色鐵青,壓低了聲音,說道:
「撫台,軍門,這老賊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曹克忠端著酒,半晌沒吭聲,末了把那杯酒,一仰脖灌了下去,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喬松年坐回椅子,望著門口,胸口起伏。
陳璟出了花廳,腳步聲遠了,廳里的臉,一個比一個難看。
喬松年憋了一上午的火,這會兒再也壓不住,一拍桌子,指著曹克忠、恩承就罵:
「你們幹的好事!盜賣倉糧,火龍燒倉,圍困欽差,如今還想逼著本撫替你們出頭。」
「本撫在安徽好好的,來了你們這饑民遍地的陝西,椅子沒坐熱,先讓你們架到火上烤!」
恩承低著頭,不敢吭聲。
喬松年越罵越氣,胸口直起伏,說道:
「本撫出面相請,你們也看見了,讓他把案子交出來,他不交。」
「退一步請都察署,他連秦儉一起羞辱。你們出的好主意,白白折了本撫的臉面,半點用不頂!」
曹克忠繃著臉,半晌才悶聲開口說道:
「撫台,罵也罵了,這事我們還得想個主意,了結了。總不能真查吧,萬一查點啥出來,那可就難以收尾了!」
喬松年冷笑一聲,往後一靠,說道:
「本撫告訴你們,這事兒,本撫不管了,也不敢管了。」
他看著這兩人,心裡明白,自己也算是肅黨的,就算把這案子翻出來,撐死了一個失察之罪。
頂天了革職留任,降幾級,回北京挨幾頓罵,做個閒官,命還在,一家老小也周全。
運作得當,沒準就挨一頓罵。
可要是跟著他們,萬一把自己搭進去,那可就不值當了。
他站起身,甩了甩袖子,說道:
「本撫也勸你們一句,趁早收了那些要命的心思,老老實實等著朝廷查辦,興許還能留條全屍。」
說罷,他拂袖進了後堂,再不肯露面,只對外稱病,巡撫衙門關得緊緊的,擺明了要跟這檔子事撇個乾淨。
恩承望著後堂的帘子,臉白得沒了血色。
看向曹克忠,急忙問道:
「軍門,撫台他......撒手了。」
曹克忠站在那兒,眼神陰沉沉的,半晌沒言語。
巡撫一退,他們連最後一塊擋箭牌都沒了。
可也正因為沒了退路,曹克忠眼裡那點猶豫,反倒一點點狠了下來。
當年自己都敢冒功收復西安,只要運作得當,天大的事都能遮掩下去。
他咬著牙,說道:
「能撒手,咱們撒得了麼。陳璟鐵了心要查,東西在他手裡,聽說他頭天就派人連夜進京了。等朝廷的兵一到,你我就是案板上的肉。」
恩承聲音發顫,說道:
「那......那怎麼辦?」
曹克忠一字一句,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等死是死,拼一把,興許還能活。火燒芹菜!」
恩承渾身一震,顫巍巍地說道:
「殺......殺欽差?」
曹克忠冷笑一聲,說道:
「朝廷上回在山東,能用一個白蓮教,把周興邦那攤子事扣得嚴嚴實實。」
「白蓮教分支遍地,真假難辨,朝廷說他是,他就是。咱們這回,也用一回。」
「把現場做成白蓮教匪夜襲公館、殺害欽差、劫牢反獄。咱們再發兵平叛,名正言順。」
「到那時候,死的是教匪,平亂的是咱們,誰還能說個不字。」
恩承喘著粗氣,掙扎了片刻,末了把心一橫,說道:
「......干!」
曹克忠立刻布置,比了一個耶,說道:
「我們派出兩隊人馬,一隊,挑快馬,連夜出東門,給我追那個送東西進京的官差,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東西,必須截回來。」
「另一隊,派親信帶治安第一旅的精銳,再配上本鎮的親兵,趁夜摸進公館,格殺陳璟,搶回箱子。」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瘮人,說道:
「得手之後,立刻去官獄,把邵承業弄死,做成教匪劫獄、混亂中殺了囚犯。」
恩承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
公館那頭,陳璟回了屋,心裡頭明鏡似的。
這一遭,他算是跟整個陝西官場,徹底撕破了臉。
文的不成,這幫人遲早要動武。
他走到上房,看了看那口牢牢鎖著的箱子,又問了句連夜出城的人可有回音。
眼下,他能靠的,一個是這箱子裡的東西,一個,就是北京那頭,能不能趕在險棋落下來之前,有個聲響。
西安府東門外,一條黑影正打馬狂奔。
正是陳璟的親信秦福。
頭天入城之前,陳璟就把貼身的蠟封摺子、恩承的親筆,還有一份清單,全交給了這個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
秦福扮作連夜趕路的行商,出東門,奔潼關,一路往東。
秦福不敢走大路,不敢投店,伏在馬背上,鞭子一下接一下。
跑出幾十里地,身後忽然亮起一串火把,馬蹄聲潮水似的追了上來,喊殺聲順著夜風,隱隱約約。
是追兵。
秦福魂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勒韁繩,拐進一條岔道,借著夜色和起伏的土坡,東繞西拐。
身後箭如飛蝗,有幾支擦著他的耳朵釘進土裡,槍聲悶響,他伏得更低,死死護著懷裡那點東西。
馬跑得口吐白沫,他也跑得渾身是汗,眼前是黑沉沉的曠野,身後是甩不脫的火把。
離潼關,還有一截。
公館那頭,夜已經深了。
陳璟和衣靠在椅上,屋裡燈還亮著。
院裡差官輪著班,槍都上了膛。
他在等,等北京那頭的一點回音,也等秦福能走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