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十二月十日,安清郡王府書房,炭盆燒得正旺,桌上沏著上好的雨前龍井,熱氣裊裊。
劉文澤看著眼前爭執不下的二人,感覺自己腦袋都大了。
自打朝廷決定推廣蒙學,有個大問題就擺在了朝廷面前。
那就是錢從哪裡來?
吩咐容閎做好財務報表,今天和財政部總辦大臣王茂蔭對一下帳,看能夠勻多少銀子出來。
結果話不投機半句多,兩人聊了不到兩句就吵起來了,要不是有桌子擱著,都快要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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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茂蔭大口喘著粗氣,指著容閎,大聲說道:
「容總辦?你乾脆把我們財政部搬你家去得了,你要這麼多銀子?」
「我又不是變戲法的,我上哪裡給你搞這麼多錢?」
容閎也被逼出了火氣,騰地站起身,把報表往桌上一拍,震得茶蓋叮噹亂響。
「王總辦,你把話說清楚,這銀子我容閎揣自個兒腰包了?」
「全國一千三百個縣,一縣一所完小、三所初小,五千二百所學堂,五十萬個學生!」
「這是給朝廷留根本的事,你財政部不掏,難道叫我上大街化緣去?」
王茂蔭一拂袖子,張口就來:
「你少拿大帽子壓老夫!根本不根本,先撂一邊,你就說,要多少?」
容閎拿出自己的報表,張口就報:
「頭一年,連校舍開辦帶先生束脩,一千一百四十六萬銀元,往後常年,五百八十萬!」
王茂蔭眼珠子瞪得溜圓,一口涼氣差點沒上來,指著人的手指頭直哆嗦,說道:
「一千一百多萬?容總辦,你是真敢張嘴啊!」
他轉頭看向劉文澤,聲音裡帶著哭腔,泣聲說道:
「大總統給評評理,朝廷一年歲入才多少?刨了軍餉、各部的嚼用,還能剩幾個?他這一張嘴就是一千多萬,我上哪兒給他變去?」
劉文澤沒敢插嘴。
他心裡門兒清,這數嚇人,可容閎辦學,也不是為了自個兒。
再者說,自己要是冒然插嘴,這不是惹火燒身嗎?
王茂蔭不管不顧,那股專業勁上來,當場就報起來了朝廷的花銷:
「都瞧瞧,國庫是有一億三千萬,聽著不少。可鐵路、鋼廠、水師,個個是填金山的窟窿。」
「按他這個花法,年年只多不少,明年秋後國庫就得見底!」
「萬一老毛子鬧一鬧、哪省再旱一旱,前線欠餉,那是要譁變的!到時候學堂爛尾,江山跟著晃,這責任誰擔?」
這話落地,滿屋子一靜。
容閎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沒從帳目上駁得回去。
他盯著那攤帳,聲音忽然低了,發著顫,激動地說道:
「王總辦,帳我算不過你,可有一樁你不知道。我當年在美利堅念書,親眼瞧著人家的孩子,家裡再窮,也都背著書包上學堂。」
「我一學成就往回趕,想報效國家,結果沒人要,走投無路去投太平軍,那幫泥腿子也不聽我的。」
「我半輩子就這麼白白耽誤了,我怕的不是別的,是怕再這麼等下去,又是一場空!我容閎等得起,這個國家,它等不起啊!」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手都在抖。
書房裡死一般靜。
二人齊齊把目光投向劉文澤。
快了可能崩,慢了誤萬民,這一刀砍在哪頭都見血。
劉文澤想起隔壁小日子,砸鍋賣鐵辦學,二十年就翻了身。
教育看著慢,一旦耽誤,是幾代人都補不回來的窟窿。
他緩緩站起身來,想起來了曾經那個響徹大江南北的標語。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
繼而說道:
「就算我不領俸祿,辦教育的銀子也不能停,國庫還有這麼多錢,每年賣地收入,總是能擠出來銀子的。」
「王總辦,你給句實在的,照你的章程,最多辦成個什麼樣?」
王茂蔭到底是算大帳的人,把算盤拽到跟前,噼里啪啦一陣劃拉,開口說道:
「按分三年計劃,頭一年,先就六省府城、州城、大縣,建設完小五百所、初小一千五所,需要花費四百零七萬銀元。」
「第二年添完小四百所、初小一千二所,需花費五百四十九萬銀元。」
「第三年掃尾,共需花費七百二十八萬銀元。三年時間,建成小學五千二百所。再多,老夫這條老命就搭裡頭了。」
容閎一聽三年,眉頭又擰起來,剛要嫌慢,劉文澤抬手止住。
直接說道:
「這還是有點慢了,頭一年湊個整,投入五百萬銀元。完小加到六百所,初小加到兩千所,大頭先壓上去,後頭兩年再勻。」
王茂蔭眉頭一跳,劉文澤不給他空當,繼續說道:
「見底的責我擔,真到那一步,鐵路鋼廠先緩,緊著軍餉和學堂,要罵罵我。」
他轉向容閎,語氣陡然一沉,說道:
「錢給你加了碼,軍令狀你也得立。三年後學堂少一所、先生虛一人、學生念不出書,我唯你是問!」
容閎拱手說道:
「我容閎立誓,辦不成,提頭來見!」
王茂蔭看著這二人,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說道:
「罷了,老夫也讓一步。先生的束脩,一文不欠,按月足額,教書的餓肚子,學生也沒精神。」
容閎愣住,沒想到這寸步不讓的老頭子說出這話,心頭一熱。
王茂蔭眼皮一抬:
「先別謝,往後你我每月對帳,年底少一兩,老夫不依。」
容閎笑著鄭重應了。
當下三人就著燈光把章程擬過,分年分校,簽字畫押。
送走兩人,劉文澤長舒一口氣,等明年開春,自己就對大清的另一項頑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