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九月初四,又是熟悉的茶館,「莫談國事」墨跡尚未褪色,一群不怕死的學子又聚在了一起。
「聽說了嗎?據說最近各地都在進獻祥瑞!」
「什麼?這水生火熱的世道,還有祥瑞,八成是在為啥事造勢吧!」
一名學子低頭側目,環顧左右,確認沒有陌生人之後,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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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還不知道嗎?據說是為了給大總統更進一步造勢呢!」
「大總統已經位極人臣,為什麼還要造勢,怎麼進一步?」
「這還用猜,上次的傳言忘了嗎?」
「篡位那事啊!不是假的嗎?」
一個學子低聲說道:
「你們都在瞎說什麼啊?據說是為了給大總統加漢朝蕭相國的殊禮!」
這話剛出口,鄰座一個老秀才猛地一哆嗦,壓低聲音驚叫:
「蕭相國的殊禮?那豈不是贊拜不名、見君不趨、劍履上殿?那不是權臣才能有的待遇?這麼說外頭的傳言是真的?」
角落裡一個年輕人連忙說道:
「這還用說?前陣子明瑞大將軍打了大勝仗拓了千里地回來,全天下的功勞不都算在大總統頭上?如今這朝廷,什麼事不是大總統說了算,加個殊禮算什麼?」
一個學子搓了搓手,滿臉興奮地說道:
「照這麼說,接下來是不是就要改朝換代了?咱們熬了這麼多年,總算是要出頭了!舊朝那些旗人老爺作威作福這麼久,也該換人坐龍椅了!」
身邊的同窗連忙一把拉住他,低聲說道:
「你小聲點!不要命了?左右鄰座都聽得見,萬一有密探在,咱們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那學子連忙壓低了聲音:
「我就是隨口說說,隨口說說!」
靠窗一個老舉人慢悠悠擦了擦嘴,開口道:
「依我看啊,就算加了殊禮,也未必馬上就要改元換姓,大總統這是走一步看一步呢。」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一個學子又忍不住追問:
「那老先生覺得,要是真換了江山,咱們這些讀經書的,還能有活路嗎?」
老舉人眯著眼睛笑道:
「你沒看朝廷前兒發的章程?大學堂都要開國學院,秀才讀完大學給舉人功名。」
「科舉也不廢,這路給留得寬寬的,還能真斷了咱們的活路?依我看啊,真換了朝廷,說不定比現在還強呢!」
幾句話說得眾人放下心來,茶館裡的議論聲又低低響了起來。
誰也沒注意,角落一個穿青布長衫的漢子默默喝乾了茶,放下茶錢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轉個彎就直奔不遠處的調查局衙門去了。
西冰庫大酒店,恆泰靜靜地聽著暗探打探回來的消息,笑著說道:
「看來這曾王這勢造的不怎麼樣啊,這幾天北京城有點動靜,但不多。直到今天都沒有主動上表請求給大總統加殊禮的!」
接著,微微側頭看向一旁的趙九鑫,開口說道:
「趙主事,不知你有什麼好法子嗎?」
趙九鑫趕緊躬身,緩緩開口道:
「回總辦大人,這些京里的士子鄉紳,都是看著風向走路的主兒,沒人挑頭,誰也不肯先出頭。」
「依我看,咱們得給他們遞個話兒,讓他們知道這就是上頭的意思,自然就有人敢上摺子了。」
恆泰皺著眉頭,撓了撓後腦勺,絞盡腦汁想了好久,才低聲問道:
「遞話兒?怎麼遞?總不能咱們直接上門去說,我就是讓你上奏,那也太露骨了!到時候落人口實,反而不美。」
趙九鑫笑了笑,起身湊到恆泰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恆泰眼睛越睜越大,聽完猛地一拍大腿,說道:
「好主意!就這麼辦!老子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當天下午,茶館裡面,說書先生,拍案說道:
「今天我們不講別的,專講本朝的大功臣!」
「想當年,發捻四起,天下糜爛,先帝託孤,是咱們安清郡王提三尺劍,定鼎燕京,南平江淮,北定蒙古,這才把這破碎的江山重新拼了起來!」
先帝當真給他託孤了嗎?
雖然京城裡的人換了一茬了,但大家又不是傻子,當年到底何事,大家可都是一清二楚啊!
說書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星子橫飛,接著說道:
「後來呢,咱們郡王又興辦洋務,開銀行,修鐵路,辦工廠,造槍炮。」
「這幾年又北征拓地千里,把自古以來的蠻荒之地都納入了咱們的版圖!諸位說說,這功勞,比起古之蕭何如何?比起周公姜尚又如何?」
早就安排好的托跟著起鬨:
「那自然是比古之賢人還要強!」
「這麼大功勞,該當什麼樣的賞賜才能匹配啊?」
說書先生故意拉長聲音,吊足了眾人的胃口,末了才慢悠悠開口:
「古書上說了,有大功德者,當有殊禮,贊拜不名,劍履上殿,這才對得起郡王的功勞!」
這話一開口,底下頓時議論紛紛,不少人跟著點頭稱是,也有少數客人臉色不對,扔下茶錢匆匆走了。
這邊說書先生說得意氣風發,外頭京城各個戲園子也都改了戲碼。
唱的都是「周公輔成王」「蕭相定漢家」這類曲目,台下看客都是明白人,哪能聽不懂弦外之音,跟著叫好連天。
不到三天,這加殊禮的事兒就從街頭巷尾傳到了官紳士子耳朵里,原本還觀望的人,這下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這就是大總統的意思,再不上表站隊,回頭可就沒位置了。
頭一個挑頭上折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匡源,總算是開始走流程了,要不是有大總統力挽狂瀾,自己現在肯定在伊犁吃沙子。
當然了伊犁也沒有什麼不好,主要是在中樞當左都御史更加海闊天空。
當匡源上摺子的消息傳出來之後,陳孚恩怒罵一聲:
「老匡你這不厚道啊,你這可是貪功啊!」
緊跟著,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都察院御史、六部堂官、地方督撫,一個個的摺子接連不斷遞到武英殿,全是懇請加殊禮的。
景壽看著堆積如山的奏摺,心裡清楚,當即對章京說道:
「民心難違,馬上起草上諭,代表朝廷賜給大總統贊拜不名、見君不趨、劍履上殿的殊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