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八月十一,天還沒亮透,金陵城南的貢院街上,旁邊的一座茶館內。
「莫談國事」的標語下面,無數學子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京城那邊鬧大了!」
「快說快說,那邊的士子都是怎麼鬧得?」
「聽說他們把孔聖人的牌位都請出來了,你們想想看,滿朝文武幾乎都是孔聖人的門徒,誰敢對孔聖人不敬?」
「再加上他們聚眾去孔廟哭訴,想來就算是鬼子劉,也不敢觸聖人眉頭!」
「瘋了吧,他們,鬼子劉可是把孔家都給收拾了的。」
傳播消息的學子咳嗽了兩聲,掩飾了一下尷尬,開口說道:
「那不是因為去的是鬼子劉的狗腿子恆泰嗎?此獠不學無術,斗大的字識不了一筐,自然是對孔聖人沒有敬畏之心。」
「你瞧瞧朝廷不是讓衍聖公在京城好好陪皇上讀書嗎?說明就算是鬼子劉,他也有敬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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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兄,那你說我們怎麼辦?這金陵大學也開學了啊,招了一幫泥腿子和屢試不中的酸秀才,已經開始教洋鬼子的學問了。」
吳舉子咳嗽了兩聲,接著說道:
「此事莫慌,既然京城那麼搞,我們也有樣學樣,在這江寧城也如法炮製。」
「諸位可敢與我一同前往孔廟,請出聖人牌位,向行營守備大臣蘇全和行營留守大臣朱鳳標請願,革除洋夷之學,捍我中華名教。」
「吳兄高義,算我一個!」
「我也去!」
「好!同去,捍衛聖人學問,我輩義不容辭!」
茶館內頓時群情激憤,一眾學子義憤填膺,正打算出門,一名學子慌不擇路地跑進了茶館,大聲說道:
「諸位,別去了,出大事了!」
其他學子紛紛頓住腳步,看向來人,問道:
「李兄,發生何事了?如此慌張,連體面都不顧了!」
「這個時候還要什麼體面,北京傳來了消息,大理院剛出的判決,所有參與哭廟的士子,全部依順治年間舊例,給砍了!」
「什麼?」
「唉,吳兄,我突然想起來,我爹今天納妾,我要去隨禮,我先告辭了!」
「我家也突然有事,我老婆要生了,回見!」
瞬間做鳥獸散,就剩吳舉人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茶館門口。
說好的捍衛名教呢?
怎麼都跑光了?
這朝廷也真夠狠的,說殺就殺啊,連頭七都沒過啊!
李舉人趕緊湊到跟前,小心翼翼地問道:
「吳兄,我們現在怎麼辦?這幫學子都被嚇破了膽,跑光了!」
吳舉人惱羞成怒,轉頭怒吼道:
「我沒瞎,能看見,不用你提醒我!」
這個咋辦啊,自己銀子都收了,還有小辮子在人家手裡攥著,這不上不行啊!
長舒了一口氣,對李舉人說道:
「我們先回去,從長計議,這個法子不行了,要換個新招數。」
沉思了良久,對李舉人說道:
「我有主意了,絕對不算哭廟,這次我們改哭喪,哭喪總該是合法的吧!」
李舉人一愣,完全不明白他這又是唱的哪出,趕緊問道:
「那我們要怎麼做?」
吳舉人湊到李舉人耳旁,言語一陣,李舉人雙眼放光,好主意啊!
二人言罷便分頭行動,開始準備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尚未聽到公雞報曉,嗩吶聲便已經響了起來。
江寧城內的百姓,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明白髮生了啥事。
誰知喜事沒等來,寅時剛過,先等來了一場喪事。
江南貢院的明遠樓下,不知幾時聚起了黑壓壓一片人。
來的都是士子打扮,青布長衫外頭罩一件粗麻孝袍,頭上纏白布,腰裡系麻繩,一個個耷拉著臉,如喪考妣。
樓前停著一口柏木棺材,棺材頭貼一張黃紙,上書 「大成至聖先師之靈柩」 九個字。
棺材裝的是四書章句、近思錄、一摞闈墨選本,外加半舊的文房四寶一套。
見時辰差不多了,吳舉人衝著棺材作了三個揖,直起腰來,嗓子又啞又亮:
「起靈!」
四個槓夫彎腰上肩,前頭一隊吹鼓手鼓起腮幫子,吹的是《哭皇天》,嗚哩哇啦,就算是當年肅中堂出殯都沒這麼齊全。
被忽悠來的士子們排成兩行,跟在棺材後頭走,一路走一路撒紙錢,嘴裡有腔有調地念:
「聖道升天嘍,聖道升天嘍。」
沿路的百姓哪見過給書辦喪事的,擠在街兩邊看熱鬧。
有跟在隊伍後頭撿紙錢的半大孩子,被他娘一把薅回去,照著屁股就是兩巴掌:
「撿這個,嫌你娘活得長!」
隊伍出了貢院街,沿秦淮河岸過了文德橋,繞夫子廟泮宮轉了一圈,最後把棺材停進欞星門。
門裡早搭好了一座白布大棚,棚中設了香案,供著 「天地君親師」 的牌位。
棺材一落穩,士子們齊刷刷跪倒一片,哭聲登時就起來了。
朝天宮請來的陸道士在棚東頭設了乩壇,兩個小道童扶著丁字木架,架上吊一根筷子,下頭擺個盛沙的木盤。
陸道士披髮仗劍,嘴裡念念有詞,繞著罈子轉了三圈,猛地怪叫一聲:
「至聖先師降壇!」
那筷子就在沙盤上歪歪扭扭地動起來。
旁邊專設了一個讀沙書的秀才,筷子動一筆,他念一句,連起來是四句讖語:
「夷風渡江來,學宮生蒿萊,八月逢大劫,聖道一棺埋。」
圍觀的百姓聽得汗毛直豎,呼啦啦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香爐前的蒲團都不夠用。
見氣氛烘托的差不多了,吳舉人命人把三丈長的一幅白綾鋪在地上。
開口說道:
「諸位孔孟門徒,今日我以我血薦軒轅,帶頭血書,向朝廷請願,簽這萬言血書,上達天聽,希望能夠革除洋夷之學!」
李舉人隨即振臂一呼:
「捍衛孔孟名教!」
緊接著,呼喊聲此起彼伏,吳舉人第一個刺破手指在白綾上籤上名字。
士子們排著隊刺指簽名,真肯下針的沒幾個,前頭幾個頭領刺了。
後頭排到跟前的,蘸的都是早備好的硃砂。
等萬言書籤好,吳舉人便帶著一眾學子,大聲哭喪,哭得那叫個地動山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