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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八成講的是實話

  接下來,周大人可算是遭了老罪了,剛開始他還能記住自己遭遇了什麼,後頭只剩些零碎印象。

  涼水,火光,皮鞭,有的沒的刑具都往他身上招呼、

  對面一遍遍問是誰,他一遍遍說沒人,最後依然是一頓打。

  最冤的不是挨打,是你說的明明是實話,沒人信。

  你越說實話,挨得越狠。

  恆泰看著這個「硬骨頭」,直皺眉頭。

  自己當差這麼多年,打人無數,這還是第一次遇到真正的「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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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是重任在身,他都信了此人是冤枉的了。

  周興邦也算看明白了,這位恆大人心裡早有計較,必定要供出一位大人物,尚書也行,侍郎也罷,總之不能空著。

  他說上頭沒人,這不叫交代,這叫負隅頑抗,人家壓根不信。

  後半夜,周興邦已經辨不出自己的聲音。

  恆泰也打累了,活動著手腕,到底是衙門坐久了,身子骨虛了,沒幾個時辰便成這樣。

  稍事休息,他踱回去,蹲下來,最後問一遍,說道:

  「想明白了?主使是誰?」

  周興邦趴在地上,慢慢抬起那張已經不太像臉的臉。

  他扯了扯嘴角,大約是想笑,牽動傷口,又變成了哭相,用悽慘至極的語氣說道:

  「我招。」

  恆泰眼睛一亮,回頭沖書辦說道:

  「趕緊記下來!」

  周興邦的聲音又啞又輕,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說道:

  「你們讓我說誰,我就說誰。大人說誰是主使,誰就是主使。要不您賞個名單,我挨個按手印,成麼?」

  刑房裡一下子靜了。

  書辦的筆懸在紙上,落不下去。

  恆泰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辦了半輩子差,奸的滑的橫的不要命的,什麼貨色都見過,沒見過這麼招供的。

  這到底算招了,還是沒招?

  恆泰站起身,背著手在刑房裡踱了兩圈,末了他停住腳,沖外頭喊:

  「來人,拖下去,先救活。」

  書辦小心翼翼問:

  「大人,這口供?」。

  恆泰沒好氣地說道:

  「錄你的,一字不落,全錄。」

  外頭天快亮了,他抬腳出了刑房,站在台階上發了會兒呆。

  本想拔起蘿蔔帶出泥,泥倒是攤了一地,可蘿蔔拔到根上,下頭好像真就這麼一根須。

  這讓他怎麼跟大總統交代?

  一個人,一個六品主事,憑一雙眼力,十幾封沒落款的信,真就把小半個大清的刑名系統攪了個底朝天?

  說出去,誰信。

  恆泰自己,都不太敢信。

  恆泰喃喃自語,說道:

  「其中必有蹊蹺!」

  轉身對著旁邊的探子吩咐道:

  「把趙九鑫找來,我有事交給他辦!」

  趙九鑫來得很快。

  剛進門便拱手說道:

  「大人,天沒亮就喊我,是大案?」

  恆泰把事情的起因經過轉折結果都大概給趙九鑫說了一下,期望自己的外置大腦能給自己一個好主意。

  說到這兒他還來氣,一拍桌子:

  「你說邪門不邪門,尋常人犯到了這一步,要麼攀扯仇家,要麼亂咬幾個平日看不上眼的,他倒好,給我遞了張空白供詞,讓我自己往上填。」

  趙九鑫聽完,沒有妄下結論,開口問道:

  「大人,請容我看看供詞。」

  恆泰把那摞紙推過去。

  趙九鑫看得極慢,一卷一卷翻,翻到某處就停下,仔細用心揣摩。

  看了足有小半個時辰,趙九鑫合上最後一卷。

  看向恆泰,開口問道:

  「大人,屬下先問幾句外行話。」

  恆泰漫不經心地回道:

  「你問。」

  「各省刑廳鬧事,可有人收到京里匯去的銀子?」

  恆泰愣了一下,扭頭喊書辦,書辦翻了半天記錄,趕緊回道:

  「回大人,沒有,山東那邊錢德明是自己掏腰包請的客。」

  恆泰追問道:

  「那疊各省老刑名的名單,刑部檔房的書辦怎麼說,旁人調得出來麼?」

  書辦對答道:

  「調得出,周興邦是主事,管著雜檔,登個記就能翻,不用上官畫押。」

  「頭一批信,哪天寄出的?」

  「上諭明發後第三天。」

  趙九鑫點點頭,又問道:

  「其他幾省連夜拿問的人,口供可都到了?有沒有人咬出周興邦之外的京官?」

  這回書辦答得更快:

  「到了六省,咬來咬去,都是本省的老關係,京里就他一根線。」

  趙九鑫不再問了,冷哼一聲。

  恆泰瞧他神色,湊過來,焦急的問道:

  「怎麼說?」

  趙九鑫慢悠悠的說道:

  「大人,這話屬下說出來,您可能不愛聽。這周興邦,八成講的是實話。」

  恆泰瞪起眼,吃驚地問道:

  「你的意思,真是他一個人?」

  趙九鑫笑著說道:

  「大人,您想啊,真要是尚書侍郎一級要鬧事,人家用得著自己提筆寫信麼?」

  「大官有大官的章法,遞話有幕友,跑腿有長隨,送錢有票號,從頭到腳不露身子。」

  「這位倒好,信紙自己買,信自己寫,落款不敢落,走的還是民間信局,連個跑腿的錢都捨不得使,窮酸成這樣,上頭能有什麼廟?」

  恆泰沒吭聲。

  趙九鑫指尖點了點供詞,說道:

  「再者說,能調動七省的人,靠的從來不是官職,是人脈。」

  「他在刑部熬了十八年,天下刑名是一家,哪省的老刑名是哪年的筆帖式、師承誰、跟誰共過事,全在他肚子裡。」

  「這種東西,尚書大人未必知道,他一個天天跟卷宗打交道的主事,門兒清。正因為官小沒人防,他才辦得成。」

  「一個人的造反,用的全是公家的東西,一文私房錢沒花,您說邪門,屬下說這才是內行。」

  恆泰聽得後背發涼。

  他打了半輩子人,頭一回覺得,原來不用棍子也能把事情看這麼透。

  可他很快又垮下臉,氣急敗壞的說道:

  「你說的都對,可這讓我怎麼交差?昨夜抄刑部的動靜你也瞧見了,四十多輛大車,滿朝文武都看著呢。」

  「末了就辦一個主事,行政院怎麼看?都察院怎麼看?各省那些總督巡撫又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