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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絕密情報

  七月初的平涼已經熱得叫人心煩。

  午後的日頭白晃晃掛在城頭上,街面上的石板曬得發燙,騾馬走過時都顯得無精打采。沿街做買賣的人大半支起了涼棚,茶攤上盛涼水的粗瓷壺換了一撥又一撥,仍趕不上客人灌進肚裡的速度。

  城南這家酒肆的生意倒還不錯。

  原因無他,有冰。

  酒肆後院藏著一座冰窖,去年冬天便從城外河面鑿了冰,一層冰一層稻草壓進地窖里,到了盛夏再拿出來賣。

  尋常百姓自然捨不得花這份冤枉錢,城裡有些家底的商戶、官差和往來客商卻很受用,一小碗冰比一壺茶還貴,偏偏天氣越熱越有人肯掏銀子。

  二樓臨街的一張桌旁,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此人頭戴黑緞瓜皮帽,身穿一件湖色綢衫,腰間掛著玉佩,腳邊還放著個做工不錯的皮箱,怎麼看都像是個跑商的商人。桌上擺著一壺涼茶,茶壺擱在盛冰的銅盆里,壺壁凝著一層細密水珠。

  他慢慢喝著茶,目光偶爾越過窗欄,朝街上望一望。

  樓下忽然安靜了些,他放下茶杯,順著樓梯口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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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年輕的綠營兵走進酒肆。

  這人身上穿的號衣已經洗得有些發白,腰間只掛著一口制式腰刀,頭頂的斗笠往下壓著,進門後先在堂中掃了一眼,隨即徑直上樓。

  樓下幾桌客人明顯認識他。

  有人端著酒杯看了兩眼,又很快低下頭;還有兩個熟客湊在一起悄悄說了句什麼,臉上的神情多少有些古怪。

  林遠裝作沒看見。

  一個多月前,他還是慶陽協的都司。

  如今提這事多少有些傷感情。

  禮泉那一仗折了太多人,如此大的傷亡,無論怎麼解釋都解釋不過去。林揚祖為這個侄子前後跑斷腿,託了好幾層關係,最終也只保住了林遠的腦袋。

  當然,官是保不住了,從都司一路革到伙頭兵,革得十分徹底。

  林遠對此一直很有意見。他覺得自己當時面對的東西,換誰去結果都差不了太多。

  可上頭顯然不接受這種解釋,敗了就是敗了。

  於是林遠現在每天照常點卯,照常站班,見了昔日比自己低好幾級的軍官還得行禮。有幾個混帳東西最初還挺客氣,過了半個月發現他大伯確實沒法把官復回來,稱呼也漸漸從「林大人」變成了「小林兄弟」。

  人情冷暖,他這一陣體會得很是深刻。

  林遠走上二樓,在富商對面坐下。

  男人先看了他一眼,又往樓梯口瞧了瞧,見沒人跟上來,這才開口,

  「我記得應該還有幾日吧。」

  林遠伸手給自己倒茶,「什麼?」

  男人語氣平淡,「當初說好的日子還沒到,你就動了暗號。城西那家藥鋪的夥計跑了兩條街找我,說有個綠營兵非要買三錢川貝、四錢陳皮,還要掌柜拿紅紙包。」

  林遠沒說話,先拿起茶壺灌了一杯。冰過的茶水入口涼透,終於讓他一路走來的燥熱下去幾分。

  富商看著他,「出什麼事了?」

  林遠放下茶杯,神情嚴肅起來,「我有一件大情報。」

  富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離服藥的日子還有好幾天,你自己跑過來送大情報。」。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說吧,你想換什麼?」

  林遠顯然早就想好了,「解藥。」

  「我要徹底的解藥。」林遠盯著他,「以後再不用吃你們給的東西,也不用每個月提心弔膽等人來找我。」

  「你想清楚了?」

  「哼,自然!」

  自從禮泉回來,林遠幾乎每天都在提心弔膽自己肚子裡的毒。

  肚子偶爾疼一下,他便覺得毒性發作了,吃壞東西拉了一次肚子,他當晚連遺書都寫好了。

  後來身體一直沒出什麼事,他才漸漸放心下來,可一旦想到肚子裡那一個月就會發作的毒素,他便感覺到一陣頭皮發麻。

  尤其是每次一個月的期限越來越近,他那幾日連飯量都小了不少。

  富商沉吟片刻,「先讓我看情報再說。」

  林遠伸手進懷裡,摸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他的動作很是謹慎,先左右看了看,才從桌子下面遞過去。

  富商接過紙,沒有立刻打開,「哪來的?」

  「哎呀,你先看看。」

  男人瞥了林遠一眼,這才展開。

  他原本還帶著幾分隨意的神色,看到第二行以後,臉上的神情已經變了。等把整張紙看完,他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隨後將紙折起,收入袖中。

  林遠一直觀察他的臉色,「怎麼樣?」

  富商沉默了好一陣後,緩緩點頭,「這件事確實重要,不過我需要驗證!」

  「如果事情是真的,我可以做主。」

  林遠臉上剛露出喜色,富商已經起身,把桌邊的皮箱提了起來。

  「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去就回。」

  「等等。」林遠連忙追問,「多久?」

  「很快!」

  富商下樓以後,很快消失在街口。

  開始的一刻鐘,林遠還算鎮定,半個時辰以後,他已經往樓梯口看了七八次。

  桌上的涼茶被喝掉大半,銅盆里的冰也化得只剩幾塊。他越等越覺得不對,腦中逐漸冒出了一個十分可怕的想法——這人拿著情報跑了。

  林遠的臉一點點黑下來,什麼狗屁驗證情報,驗證情報怎麼可能這麼快,還讓自己在這裡候著?

  仔細想想,這事還真不是沒可能。

  自己只是個被革了官的綠營兵,對異人還有多少價值?換作自己,八成也不會再浪費什勞子解藥。

  也許又過了一個時辰,也可能是兩個時辰。他正在琢磨要不要離開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富商提著一個紙袋回來了。

  林遠長長鬆了一口氣,隨即覺得自己表現得太明顯,趕緊板起臉。

  富商坐回原位,將紙袋往桌上一放,「給你的。」

  林遠趕緊打開,然後愣住,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袋子裡面裝得滿滿當當,全是白色的方塊,每一顆都用薄紙單獨包著,大小、顏色乃至形狀都與他之前吃過的那些毒藥極為相似。

  林遠數了一會,沒數明白,「呃……這些全是?」

  「對。」

  富商神色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遠頓時連紙袋都拿得小心起來。

  「這東西……到底叫什麼?」

  富商想了想,「既然你都吃過了,告訴你也無妨。」

  他停頓了一下,略微壓低聲音。

  「三屍腦神丹!」

  林遠:(⊙o⊙)

  龜龜,這名字一聽就很狠毒。

  富商一本正經道:「此藥煉製極難,以數味劇毒之物反覆炮製,再用秘法去掉藥性相衝之處。服下一枚,毒入臟腑;兩枚同服,兩毒相制,可以延緩一月。若到了時日不再服藥,藥性重新發作,便會腹痛、吐血,最終七竅出血而亡。」

  林遠聽得面色煞白。

  富商一本正經地說道:「至於你吃的時候為何有一股奶味……」

  林遠趕緊點頭,這問題他早就想問了。

  「藥煉成以後氣味太沖,也容易叫人起疑心,所以最後會加一點牛乳和糖,壓住原來的味道。做得人畜無害些,也方便使用。」

  林遠恍然大悟。

  難怪,異人做毒藥果然講究,連味道都考慮到了。

  「那如何解毒,一勞永逸!」

  「四枚。」

  「蛤?」

  「四枚同時服下。」

  富商伸出四根手指,「兩枚只能讓毒性互相牽制,四枚藥力齊備,便能把殘毒徹底拔除。今日之後,你再不用按月服藥。」

  林遠盯著紙袋,隨後又看向富商,有些不太理解,撓撓頭,「那你給我這麼多做什麼?」

  紙袋裡少說還有幾十顆。

  富商沉吟片刻,「看你上次好像挺愛吃的……多給你一點。」

  「以後嘴饞了還能吃。記住,每次四顆一起吃,只要四顆四顆地吃,就不會重新生出毒性。」

  林遠低頭看著整整一袋「三屍腦神丹」,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可富商已經站起身。

  「情報我要立刻送出去,今日便不陪你了。」

  林遠趕緊問:「那我以後……」

  「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富商拍了拍自己的袖口,「今日這件事,你做得很好。」

  說完便往樓下走,到了樓梯口,他忽然停住,朝樓下正在擦桌子的小廝招了招手。

  「小二。」

  「誒客官您吩咐。」

  富商指了指二樓,「這一桌茶錢,還有冰錢,算樓上那位軍爺的。」

  林遠:「……」

  小廝抬頭看了一眼,「好嘞!」

  富商拎著皮箱出了酒肆,很快混入街上的人流。

  林遠坐在窗邊,半晌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小廝上來添水,順手把銅盆里已經化得差不多的冰撤走,又笑眯眯地問了一句:「軍爺,還添冰嗎?」

  林遠本能地問:「一盞冰多少錢?」

  「二十五文。」

  林遠臉更黑了,「滾!」

  「得嘞!」

  等小廝走遠,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紙袋。

  解藥就在眼前。

  林遠淹了口唾沫,伸手進去,取出四顆,白白方方,隔著包裝都能聞見若有若無的奶香。

  他遲疑片刻,又把剛才那人的話從頭想了一遍。

  四顆一起可以解毒。

  異人雖然手段古怪,卻似乎從來沒在這種事情上騙過自己。何況若真想讓他死,早在禮泉就能動手,沒必要兜這麼大的圈子。

  想到這裡,林遠終於下定決心。

  他拆開薄紙,四塊白色方糖整整齊齊擺在掌心。

  林遠深吸一口氣,一股腦全塞進嘴裡。

  嚼嚼嚼。

  奶香頓時充滿口腔。

  林遠原本還滿臉凝重,嚼了幾下以後,神情逐漸變得有些微妙。

  哎嘛,真香!

  他又嚼了兩下,就是有點粘牙。

  他吃著吃著,表情忽然僵住,那個人不是說去檢驗情報嗎?

  怎麼回來就把解藥給自己了?

  莫非這麼快就驗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