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營中各處號角齊鳴,原本分散在外圍各處的兵勇開始往回靠攏。曾國荃臨行時帶走了湘軍真正的主力,不過仍留下了一些善戰的老卒,加上曾國藩從後方帶來的新勇,以及陸續從外圍退回來的散兵,湊起來還有一萬人上下。
人數看著不少,可曾國藩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多隆阿的兵馬已經被打垮,李續宜那裡至今也沒有消息,恐怕破陣也是時間問題。那股新來的長毛賊只有五千餘人,卻能頂在大軍前面連破數陣,多隆阿甚至親自帶隊衝鋒,結果死在陣前。
這絕不會只是一次簡單的解圍。
陳玉成既然已經撞開了外圍防線,下一步必然是安慶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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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各營。」
曾國藩站在剛修了一半的長壕旁,臉色有些難看,
「壕溝已經接上的地方照舊派人守著,未接上的幾處,多立木柵,能堵住多少就堵住多少,各營今夜不許解甲。」
旁邊的李鴻章遲疑了一下,「大帥,那李軍門那邊……」
曾國藩回頭看了他一眼,「……顧不得了。」
李鴻章低下頭,「是。」
曾國藩頓了頓,又道:「各營的洋槍手挑出來,另編一支隊伍。把槍都保養好,藥子都發足。鳥槍、抬槍也不要留在後營,全都搬上來。」
他說完,又朝東南方向望了一陣,遠處天色已經暗下去,什麼也看不見。
可曾國藩心裡很清楚,那些長毛賊正在路上。
這一夜,安慶城外幾乎沒有停過土。
湘勇、民夫一齊上陣,來不及深挖的壕就往兩側加高胸牆;兩段壕溝中間尚有缺口,便拖來大車、木料和裝土的麻袋堵上;幾處較高的土坡連夜增築炮位,鳥槍手和洋槍手則提前集中就位。
飯也是送到陣地上吃的,幾口扒完,接著幹活。
曾國藩自己也沒有回大帳里睡覺。他披著外褂在各處走了一夜,到了後半夜,幾個幕僚實在看不下去了,勸他稍歇片刻。
曾國藩只道:「明日我等還有沒有地方睡,尚未可知。」
眾人於是不再規勸。
天將亮時,長壕總算勉強有了一副陣地的樣子,離真正的圍城工事還差得遠,可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依靠人力一晚上也不可能修出來一個馬奇諾防線出來。
清晨的薄霧剛從田野間散開,東南方向便出現了人影,隨後越來越多。
曾國藩站在土壘後面,拿著千里鏡看了一會兒,臉色一點點難看下來。
來的遠不止那五千人,前面是一支隊伍,後面還跟著一支又一支,他們沿著農田、官道和村落間的土路不斷向前蛄蛹。旗幟多得數不過來,人群一層接著一層,把幾處低緩的坡地都蓋住了。
陳玉成把能夠迅速調到這裡的兵,幾乎都堆了上來。
曾國藩放下千里鏡,這時候再去數對面有多少人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對面人多,而且槍炮還比自己厲害。
他心裡忽然有些發苦,打了這些年的長毛,這是頭一回叫他遇上這樣一件怪事。
湘軍向來最喜歡拿火器欺負別人。
營壘修好,抬槍架上,鳥槍一層層輪放出去,再配上幾門洋炮洋槍,等長毛頂著煙火衝到邊上,往往已經先死上一批。
今天全反過來了……
遠處那支隊伍正在逐漸展開。
他們的行軍走得很難看,這一點,站在隊伍里的兩個西北武官看得尤其清楚。
三千支西北造線膛步槍送到天京以後,幾乎還沒在庫房裡捂熱乎,便被洪仁玕調了出來,直接換裝一批天京輪換下來的步軍。後續第二批送到,又緊急調撥了兩千支追上第一批。
換裝太急,訓練自然也談不上多麼從容,隊伍從天京趕往安慶的這一路,兩個常駐武官帶著太平軍本身的軍官,幾乎把行軍過程當成了操練。
停下來就教裝填火器,有空地就練隊列,到了今天,這支軍隊終於勉強能夠把整套東西用起來。
也僅僅是勉強。
一個武官騎在馬上,看著前面的隊伍歪歪扭扭地往前走,臉色已經黑了半天。
前面一名太平軍軍官正扯著嗓子叫人收攏隊伍,幾十個人聽見以後往中間擠,結果後面又撞成一團。
騎在馬上的武官看得眼皮直跳。
「這要擱正經排隊槍斃對射,早讓人打穿八回了。」
另一人倒很看得開,「對面也不是英法聯軍。」
確實。
若把這支新軍拉去同接受過完整近代步兵操典訓練的英法步兵對射,會死的很難看。
要求一排齊射,經常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要求站定裝彈,總有幾個手忙腳亂把通條掉到地上。熟練的英軍步兵一分鐘可以從容打出兩三發,他們這裡不少人打一發就得忙活半天。
炮兵也好不到哪裡去,十八門山炮到手的時間太短了。
頭幾天試射的時候,有炮手連高低機都用不明白。經過兩個武官一路折騰,到安慶之前總算達成了一個很樸素的進步——炮彈大致能夠往敵軍方向飛。
至少不會再落到自己人的隊伍里。放在眼下的江南戰場,已經足夠了。
號聲從前方傳來,新軍開始停步。
隊伍經過好一陣忙亂,終於在幾處坡地後面展開。十八門山炮也陸續被推到陣前,炮架,炮手開始裝填。
湘軍陣地上很快有人看出了異樣。
「大帥,長毛賊在架炮!」
曾國藩已經看見了,可看見了也沒有辦法,距離太遠了,遠得湘軍自己的槍炮根本夠不到。
對面的第一門炮已經響了。
轟!
隔了一陣,炮彈才落下來。
第一發炮彈在湘軍陣地左側很遠的田地里炸開,泥土猛地飛濺起來。
剛有人鬆了口氣,第二發也射了過來。
第三發卻直接落進一處胸牆後方,爆炸聲響過,幾個湘勇當場栽倒。
緊接著,其餘火炮也陸續開火。
這些炮打得談不上多准,可十八門線膛火炮一齊往一片並不寬大的陣地上砸,而且湘軍還無法還手,那麼這個時候準頭很快就沒那麼重要了。
湘軍陣地上的土牆不斷的濺起泥塊,幾輛用來堵住缺口的大車很快被炸碎了一輛。一處炮兵陣地被湊巧命中,大炮直接被飛來的炮子砸的四分五裂,幾個炮兵抱著斷掉的胳膊腿哀嚎。
炮擊持續了一陣,那支隊伍開始前進,他們腳下的步伐十分散亂,算不上整齊,行進過程中也走的歪歪扭扭,有的人走快了,有的落在後面,整條陣線彎彎曲曲。
可他們手裡拿著的槍很要命,足足五千支線膛步槍。
太平軍走到二百米時停下了一次,湘軍陣地里還能響起的火炮稀稀拉拉開火,幾枚炮彈砸進太平軍的軍陣,砸死了十幾個人,掀起來一陣騷動。
隊伍里響起雜亂的號令。
很快,一陣槍聲傳來,槍聲算不上整齊劃一,稀稀拉拉的,前後拖了好幾息。
兩個西北武官在後面看得直皺眉頭。
湘軍陣地上卻已經有人中槍倒下,火槍手們趴在胸牆後面,眼睜睜看著對面擱這麼遠開槍,自己手裡的槍卻根本打不到這麼遠。
有人忍不住還擊,砰砰幾聲,白煙從壕溝里升起來,可彈丸已經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很快,太平軍的第二輪齊射開火,這一次比第一輪密集了些。
一名湘軍哨官剛從胸牆後探出半個身子,胸口便猛地一震,整個人仰面摔了回去。
周圍幾個新勇臉色當場變了。
「穩住!」
營官拔刀大喝。
「都趴著!未到號令,不准亂放槍!」
然而子彈已經不斷地飛來,曾國藩手下這批新勇,終究沒有曾國荃的老營的那份定力和穩重。
前面一個營撐了不到一刻鐘。
炮彈接連落進陣地,遠處的排槍又一陣陣打過來,自己還沒有摸到敵軍的衣角,身邊的人已經不斷倒下。等太平軍兩翼的老兵跟著逼近時,那營新勇終於有人轉身往後跑。
一人跑,十人便跟著跑,營官砍倒一兩個逃兵也沒能止住逃跑的勢頭。
整個營很快散了。
「堵住!」
曾國藩看見前面的旗倒下去,頭皮頓時有些發麻。
「把後營頂上去!」
他早有準備,他把殘留下來的洋槍儘量集中起來,挑出幾百名用槍熟練的老卒,分在幾個最要緊的缺口後面。
此刻這些人才真正派上用場。
前軍退下來,老營很快頂上,槍聲頓時密集起來。
雙方距離已經縮短到一百多米,湘軍的洋槍迅速開火,還有一些粗重的抬槍架在土牆上,一槍打過去,運氣好的話太平軍陣列里也能掃倒幾人。
太平軍第一次真正受到了像樣的阻擊,不斷有人被擊倒。
太平軍這邊也出現了一陣騷亂,有人趴下,有人往後躲。
原本就不整齊的隊伍很快變得更加散亂。
來自西北的武官在後方氣得大喊:「不要往一處擠!散開!散開!」
沒多少人完全按他說的做。
但太平軍的炮兵仍在開火,他們漸入佳境,逐漸壓制了湘軍的火炮陣地,使其無法對正在推進的太平軍發動有效的炮擊。
線膛槍也仍在裝填,這種時候,他們訓練上的毛病遠沒有武器上的差距來得致命。
太平軍的線膛槍可以隔著湘軍最舒服的交戰距離往裡頭打,湘軍每想衝出來接近,便會迎頭撞上一片鉛彈,湘軍的洋槍數量遠遠比不上太平軍。
曾國藩很快也看出來了,若一直這樣耗下去,自己耗不起,會在射程外被對面的長毛賊挨個槍斃。
「傳令下去。」
他咬著牙說道,「待賊靠近,各營出壕接戰。」
旁邊幕僚吃了一驚,「大帥?這……」
「火器打不過,就把人放近了打。」
曾國藩盯著前面,「兒郎們的刀總還拿得動。」
這也算是一種沒有法子的法子,把人放近了接戰,讓戰場攪在一起。
只要雙方糾纏到十幾步以內,線膛槍的射程優勢便沒有了意義,太平軍這批倉促換裝的新兵隊形散亂,近戰未必比湘軍強。
幾處陣地很快照做。
湘軍故意讓開部分缺口,等太平軍靠近,老營突然從壕溝後衝出。
喊殺聲一下蓋過槍聲的脆響,最前面的一股太平軍確實被頂了回去。
新軍隊列原本就不齊,被湘軍迎面一衝,幾十個人轉身就跑,一名太平軍軍官拿刀背連抽幾個人都沒攔住。
曾國藩看見這一幕,心裡剛萌生出一點希望,可太平軍後面的槍響了,這次不再是齊射,各隊按照自己能做到的速度連續開火。
向前衝鋒的湘勇一排排倒下。
此時湘軍的火炮陣地基本上全軍覆沒,十八門山炮也開始轟擊湘軍聚集的位置。
更要命的是,那五千新軍後面還有陳玉成的大隊人馬,他們趁著混亂也跟了上來,兩翼很快便有太平軍逼近;湘軍從另一處調兵去救援,原來的缺口又被步槍手撕開。
一處,兩處,原本就不算嚴絲合縫的防線正在被一處處的撕開,此刻還不是1861年,湘軍修築的壕溝工事並沒有明年那麼牢靠和層疊,況且曾國藩手裡那點真正能打的老營人數也在越來越少。
一萬人聽著不少,可鋪到這一片戰場上,哪兒都缺人。
一營湘勇退下來時還勉強保持著隊形,走到半途卻撞上另一股潰兵,雙方擠在一起,後面的太平軍又追了上來。
營旗倒下,人群頓時散開,潰敗終於從一處陣地傳到了另一處。此刻安慶城內的守軍也逐漸殺了出來,湘軍已經呈兩麵包夾芝士,被裡外的太平軍幾乎團圍。
曾國藩仍然在試圖收攏潰兵,可這些新練湘勇的潰敗速度遠遠超過他收攏的速度。
「大帥!走吧!」
一個親兵幾乎是扯著他的袖子喊。
曾國藩站在土壘後,哆嗦著嘴唇,臉色蒼白得厲害。
前面全是往回跑的人。他昨日才親手補起來的長壕,現在到處都是缺口,那些新勇丟了槍,翻過胸牆就跑;幾支老營還在抵抗,卻已經是驚濤中的片帆,馬上就要被吞沒。遠處太平軍的旗幟越過陣地,一面接著一面往前移動。
曾國藩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他一句話都沒說,似乎過去的潰敗又再一次在眼前上演了。
「大帥!」。親兵又喊了一聲,「長毛賊已經快到了!」
他終於肯轉過身,此時撤退已經談不上什麼章法。親兵們把他圍在中間,帶著李鴻章,陳鼐等幕僚沿著江邊方向撤退。一路上到處都是散兵、傷員和丟棄的器械,有人往船邊擠,有人索性沿著江岸亂跑,甚至跳進江水中,企圖游過去。
曾國藩走得很慢,親兵幾次催促他,他像壓根沒聽見。
安慶還沒拿下來,曾國荃前腳剛走,結果今天多隆阿死了,李續宜大抵也死了。自己修了一夜的長壕,也只撐了半個日頭。
到了江邊時,已經有一條木船靠了過來,親兵先跳上船去,回頭喊:「大帥,上船!」
曾國藩站在岸邊,忽然停住,身旁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解下外袍往旁邊一扔。
一個老兵臉色驟變,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大帥!!!」
曾國藩縱身跳了下去,水花猛地濺開。周圍幾個親兵全看傻了,「我草!快救大帥!」
幾個人想都沒想,跟著跳進江水裡。湍急的江水把曾國藩往外帶了一小段。他根本沒有掙扎,任由身體往下沉,隨後便被趕上來的親兵一左一右架住。
「放開本官!!!」
這是他從跳水以後說的第一句話,可惜在這件事上沒人肯聽他的。
「放開!!!」
兩個親兵死死抱著他的胳膊,把他拖住不讓他沉下去。
「大人!您要尋死,也絕不能死在這裡!」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渾身濕透的曾國藩拖上木船,曾國藩上來後還想往水裡去,被幾個親兵死死按住。
船夫已經撐開岸邊,小小的木船順流離開。
太平軍此時也已經追到了岸邊,有人看見江邊這一陣混亂,又看見一群湘勇從水裡撈上來一個身穿官服的人,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有人認出了那面還沒有來得及扔掉的大旗。
「那是曾剃頭!」
「曾剃頭在船上!別叫他跑了!」
江岸上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緊跟著,另一個人指著江心大笑。
「老子方才瞧見了!他自己撲通一聲跳下去的!」
一個年紀稍大的太平軍老兵聽見這話,先怔了一下,隨即笑得直拍大腿。
「曾剃頭這命硬啊,打不過就往水裡鑽。前頭投過一回,這回又來了!」
四下里頓時哄然。
「曾剃頭又投水啦!」
「撈牢些!莫叫他順江漂回湖南去!」
附近的人笑的直不起腰,大笑聲沿著江岸傳出去老遠。
小船已經離岸。
曾國藩渾身濕透,官袍貼在身上,水珠順著鬍鬚一滴一滴落到船板。他坐在艙口旁,臉色發青,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他也聽見了——
曾國藩閉上眼睛。
船夫低著頭拼命搖櫓,幾個親兵和幕僚更是誰也不敢看他。
只有江水拍著船幫,一聲接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