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劉清梨已經在村里待了大半個月。
出發以前,她覺得自己應該能夠適應。
條件差一些,交通不方便一些,住得簡陋一些,這些在培訓的時候都反覆講過。況且她以前也跟著家裡開車去過農家樂,山里老家的情況她也不是不知道。
真正到了這裡以後,她才發現,過去那些所謂的「條件艱苦」,多少有些缺乏對十九世紀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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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沒有自來水,每天早上洗臉的水,要從院子裡的水缸舀。水缸見底以後,還得有人去井邊挑。
沒有電,晚上點的是油燈,燈油還用的是里正家裡的。手機只能看離線緩存資源,駐村幹部兩天一次會把她和羅茗鈺的充電寶帶去充個電。
至於洗澡,屬於一個很需要提前規劃的項目。
更難適應的是吃飯,她和羅茗鈺跟在里正家裡蹭吃蹭喝,里正家裡吃什麼,她們跟著吃什麼。
十九世紀的陝西鄉村能夠吃出什麼花樣,其實不用太多的想像力。
早上大多是雜糧糊糊,中午為了照顧她們,一般都是面,晚上再來一頓雜糧糊糊。
所謂菜,常見的是醃菜、蘿蔔、豆子,以及院子裡摘回來的時令蔬菜。
有一次吃到一點葷腥,還是因為里正覺得兩個「大戶人家的姑娘」吃在自己家,不給肉實在說不過去,咬牙殺了一隻雞。
那隻雞燉出來以後,劉清梨吃得十分愧疚,因為她已經看見里正家的幾個孩子圍著鍋轉了半天。
最後她只夾了兩塊,剩下的硬說自己減肥。
里正一家聽不懂「減肥」到底是個什麼講究,只知道省城來的姑娘似乎連雞肉都嫌棄,當天晚上里正老婆還和丈夫商量了很久,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雞沒燉好。
第二天劉清梨知道以後,差點沒把自己活活掐死。
後來她便學聰明了,有什麼吃什麼,難吃也硬著頭皮吃。
真吃不下就少吃一點,全當減肥了,絕不再給任何十九世紀農戶製造新的飲食文化焦慮。
支教本身倒比生活簡單。
村里暫時騰出了一間土屋當教室,牆上刷了一遍石灰,前面釘了塊從市里運來的黑板。桌椅自然不夠,各家湊了一些,有些孩子坐長凳,有些直接拿木板架在磚頭上當桌子。
教材是習安那邊統一編寫的啟蒙版本。
識字,簡單算術,公共衛生知識,基本自然常識。
劉清梨負責識字,羅茗鈺是理工科出身,主要教簡單的自然科學。
所謂自然科學,在這裡也沒有任何實驗條件。所以大多數時候,她只能靠嘴講。
為什麼下雨,為什麼冬天冷夏天熱,為什麼燒開的水比生水更安全。
人為什麼會生病,影子為什麼隨著太陽移動。
有時候講到稍微複雜一點的東西,她自己都會停下來重新想想,怎麼才能讓一群連「細菌」這個詞都第一次聽說的孩子理解。
現代小學生哪怕上課不聽講,也從電視、手機、圖畫書里見過飛機、火車、地球、月亮、海洋。
羅茗鈺有一次講地球是圓的,下面立刻有孩子問:
「那下面的人不會掉下去麼?」
最後蹲在地上拿一個葫蘆比劃了半天,解釋地面上有吸引力把人會抓住,講到自己都快崩潰了,才勉強把這一節糊弄過去。
可這些孩子並不笨。
這是劉清梨教了幾天以後最明顯的感受,很多人只是以前根本沒有機會碰這些東西。
加減法教完以後,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很快自己琢磨出了借位。
劉清梨原本只講了十九減七,沒過多久那孩子就在地上算起了四十六減十九。
她站在旁邊看了半天,有些愣神,「誰教你的?」
男孩有些緊張,「我自己琢磨的。」
他拿樹枝在地上劃了兩排,講得磕磕巴巴,方法卻沒錯。
劉清梨聽完以後,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們缺的只是機會,腦子和一百多年後的孩子沒什麼不同。
聰明的照樣聰明,調皮的照樣調皮。
當然,並非是所有的孩子都被送來上學,不管是這個村子,還是附近的幾個村子,都有孩子被要求待在家裡務農,或者去附近挖野菜,捉兔子。
尤其是女孩,很多農戶家裡覺得女孩子長大也得嫁人,學習識字有什麼用,這讓劉清梨和羅茗鈺操碎了心。她倆不止一次拜託過駐村幹部還有兩個民兵大哥去挨家挨戶勸,最後隔壁村,還有他們村,陸續有些孩子回到課堂,尤其是女孩,如今一共有一百個孩子。
小小一間屋子人擠人,孩子活動胳膊都地方都沒有,但這樣簡陋的條件仍然擋不住他們學習的熱情。
閒下來以後,孩子們最愛問的還是習安,村裡的人早就知道原先的西安府城已經沒有了。
如今那裡出現了一座從天而降的大城。
有人說那裡的人吃飯從來不用生火,想吃什麼,只要按一下牆上的東西,飯菜自己就出來了。
這個傳聞把劉清梨聽得十分心酸,她倒希望微波爐真有這種本事。
孩子們的問題更是沒完沒了。
「劉先生,省城的燈真的不用油嗎?」
「嗯。」
「這些燈能亮一晚上嗎!」
「以前還是能的。」
「那晚上還能看見路?」
「和白天差不多。」
一群孩子便發出一陣驚嘆聲。
還有人問習安有沒有百丈的高樓,有沒有黑龍載著人到處跑。
劉清梨挑著能講的慢慢說。
她們越講,孩子們越嚮往。
有個女孩忽然問:「先生!我要是長大了,我也能去麼?」
「當然!」
劉清梨回答得很快,「好好學習,會有機會的。」
女孩認真地點頭,「那我以後一定要去看看。」
旁邊幾個孩子立刻跟著嚷起來。
「我也去!」
「咱們一起走!」
有人已經開始認真討論從村里走到習安需要幾天。
劉清梨聽著,她知道以後道路會修過來,學校也會慢慢正規化,這些孩子裡只要有人繼續學習下去,真有一天去習安上學並非什麼遙不可及的事情。
比起支教,駐村幹部周昊的工作就複雜多了。
劉清梨和他真正熟絡起來,也是在這大半個月。
周昊以前便幹過基層扶貧工作,按照他的說法,自己穿越以前見過的困難戶已經夠多了,結果到了十九世紀才知道,過去的那些貧困戶放在這裡,估計都能稱得上「小康之家」。
整個村落若按照現代標準進行評估,幾乎家家都在極端貧困線以下。
住房簡陋,飲水不安全,沒有任何醫療保障,兒童受教育率低得可憐。大多數家庭一年到頭能夠剩下的現金收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更麻煩的是,現代扶貧很多成熟辦法搬過來以後根本沒法直接用。
搞電商?別逗你周哥笑了。
搞鄉村旅遊?城裡人現在自己都日子過得緊巴巴,倒是有小部分人一直對19世紀的「田園牧歌」生活很感興趣,可出城手續審批已經卡住了絕大多數人。
於是周昊每天想的東西變得極其樸素。
讓村民多養幾隻雞,多種一點菜,多搞點農具。
想辦法讓村民在農閒的時候做點能賣錢的手工活。
恁別說,城裡很多人還真吃這一套,一些心靈手巧的農人做的手工藝品在城裡真能賣出高價。
最近,他終於從上面申請下來一筆助農幫扶資金。
一批雞苗,還有十幾隻已經開始產蛋的母雞,還有一些常用獸藥。
按現代財政項目的眼光看,這個項目小得幾乎不值一提。
放在這個村里卻很實在。
一隻母雞能下蛋,雞蛋能換錢,有公雞的話還能孵小雞,只要別病死,過上一年,便可能從三四隻變成十幾隻。
第一批發放對象挑的是村里日子最難過的幾戶。
其中有個姓王的老人,五十多歲,無兒無女,一個人住在村西頭的破屋裡。
這天上午,周昊帶著新來的實習生過去送母雞。劉清梨和羅茗鈺正好下課,也跟著去看看。
實習生年紀不大,剛來駐村組沒幾天,胸前還掛著工作牌,幾個人走進院子以後,老人早早便迎了出來。
聽說這兩隻雞以後都歸自己,老人愣了好一會兒。
雞籠里的兩隻母雞,精神都不錯。其中一隻還在籠里不斷撲騰。
老人盯著看了半天,臉上的皺紋都像舒展開了一些。
「這……真給我的?」
周昊笑著說:「都是給您的,以後雞蛋自己吃也行,攢著換東西也行,後面怎麼科學養殖,我們的人還會來看看。」
老人連連點頭,嘴裡翻來覆去只有幾句感謝的話。
實習生為了讓老人看清楚,乾脆把雞籠提進了屋裡。
周昊一回頭看見,頓時皺眉,「你把雞往屋裡拿幹什麼?雞住屋裡啊?趕緊放雞圈去。」
老人連忙擺手。
「麼事,麼事,額來,額自己來就行。」
「沒事!」
周昊直接接過雞籠,「我來幫您!」
老人一下著急了,「周幹部,使不得,使不得口牙!」
「有什麼使不得。」
「雞圈髒得很!」
「我以前下鄉,豬圈都鑽過,這算什麼。」
周昊說就往門外走。
老人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趕緊追了上去。
人家大老遠給自己送來兩隻雞,已經是天大的情分,如今還要讓客人親手拎進後院那間又髒又臭的雞圈,他無論如何都覺得說不過去。
「莫去,莫去!給額,給額!」
老人追了兩步,一把攥住周昊的袖子。
周昊沒鬆手,還笑著往外走:「沒事,就幾步路。」
「哎呀,你這娃咋不聽話!」
老人急得另一隻手也搭了上來,死死拽著他的胳膊。周昊怕把老人帶個趔趄,又不敢使勁掙扎,兩個人就這麼一個往外走,一個拼命往回拽,在門口僵了起來。
雞籠里的兩隻母雞對此毫無意見。
其中一隻甚至把腦袋從竹篾縫裡伸出來,左右看了看,神情十分安詳。
於是一旁的劉清梨拿起手機,記錄下了這一幕——
畫面里,周昊滿臉笑容,提著一籠雞,大步流星地往屋外走;旁邊那位留著長辮、穿著舊布衣的老人神情焦急,兩隻手死死拽著他的胳膊,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了上面,想要阻止他把雞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