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營覆滅以後,真正震動的遠不止江寧一城。
和春敗退,張國梁戰死,原本鎮壓在天京外圍多年的清軍大營一朝崩解,消息沿驛路向北傳到京師時,軍機處連夜召見,蘇、常兩地的告急摺子也跟著一封接一封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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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原先還指望江南大營多少能作為東南屏障擋住太平軍,如今大營被砸的粉碎,蘇州、常州一下暴露出來,誰都知道李秀成接下來會往哪裡去。
因此,朝廷發了數道催促曾國藩東援蘇常的延寄,可曾國藩卻仍舊沒有改他的主意。
在他看來,蘇常當然重要,可真正能釘住太平天國西線的還得是安慶。安慶扼守長江,又是金陵上游的門戶,只要這座城還在太平軍手裡,湘軍便始終不能順江而下。蘇州今日丟了,以後打回來就是了;若為了救蘇常把安慶放開,過去幾年圍繞皖北、皖西一點點擠出來的優勢,很可能一朝重新送回去。
所以朝廷催得越急,他反而越快地往安慶方向加碼。
李續宜部被催著東進,多隆阿所部也提前向安慶靠攏。歷史上還要等幾個月才會逐漸形成的外圍夾擊,這一次因為江南戰局惡化和西北異動,被生生提前到了六月初。
湘軍先後攻下太湖、潛山,沿著沿途糧道和渡口迅速向安慶推進。曾國荃率領的主力部隊也終於抵達城下,開始照湘軍最熟悉的辦法修築長壕。
挖溝,築壘,把道路一條條截斷,把能夠出城的口子一點點堵住。
(我說這就是19世紀的靜坐戰爭,誰贊成,誰反對)
安慶城外的土一天比一天翻得多,只是時間終究太短,眼下這些工事還遠沒到後來那種層層相套、幾乎把整座城勒死的程度。許多地段甚至仍舊只是剛剛挖開的壕溝,胸牆不高,木柵也沒有完全立起來。
李續宜和多隆阿的兵馬則擋在外圍,任務很清楚:擋住所有可能馳援安慶的太平軍。
太平天國這邊的行動同樣快。
五月初的軍事會議上,洪仁玕提出的方略已經定了下來,先奪蘇常,再回兵支援安慶。江南大營一破,李秀成等部迅速向東推進,五月下旬便擊潰蘇州清軍,占領蘇州。原本被清軍寄予厚望的蘇常防線幾乎沒爭取到多少時間。
等蘇州局勢稍定,陳玉成立刻掉頭向西。
英王部一路趕往安慶。
到了六月中旬,陳玉成已經同安慶外圍的清軍相遇,雙方隔著丘陵、河汊和村莊反覆試探。多隆阿的騎兵和李續宜的步兵頂在最前面,幾次小規模交戰下來雙方都沒占到什麼便宜,因此情形算不上很危機,更何況湘軍已經在城下。
無論怎麼講,圍城之戰是湘軍主力合圍安慶城,優勢在我。
……
曾國藩來到安慶城下時,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京師派出的信差。
朝廷要求湘軍抽調真正能戰的精銳北上,配合僧格林沁以及英法聯軍共同進剿西北,沿途各省綠營也要聽令協同。
措辭里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皇帝已經決心趁英法停戰之機集中兵力,一舉解決陝西問題,用詞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儻再遷延、若稍有貽誤、定行嚴參、從重治罪」。
幾日前,曾國藩把旨意看完以後,半天沒有說話,他最不願意動的就是眼前這支主力,安慶已經到了可以「既分高下,也決生死」的地步。
曾國荃手裡的那些老營,是湘軍這些年真正打出來的骨幹,一旦抽調,圍城力量立刻就會薄弱。更麻煩的是,陳玉成已經到了外圍,隨時可能猛攻。這個時候讓主力北上,無異於自斷臂膀。
可這一回,朝廷顯然不準備再聽地方上解釋什麼輕重緩急。
曾國藩最終還是接了旨意,當天下午,他親自帶著信使去見曾國荃。
六月二十八日,曾國藩抵達安慶。
他這一路走得並不快,身邊除了親兵、幕僚,還有一支新近練成的湘勇。這批人操練時日不算長,陣容還算整齊,可真要論臨陣的膽氣和進退間的火候,同曾國荃手下那些老營仍差著一截。
曾國藩原本就沒打算把他們當主力使,他站了一會兒,問隨員:「沅甫在何處?」
「回大帥,在前營觀摩修築工事。」
「去叫人傳話,我也過去瞧瞧。」
這幾日安慶城外天天都在動土。新挖出來的泥都堆在邊上,濕氣還沒散,民夫挑著土來來回回,湘勇有人打木樁,有人夯胸牆,幾處營壘剛剛開始接在一起。
曾國荃從坑裡爬上來時,靴筒上都是黃泥。見曾國藩親自來了,他先拍了拍衣擺。
「兄長何時到的?」
「才到沒多久。」
曾國藩看了看他腳上的泥,又往遠處正在修的壕溝望了一眼。
「這裡挖得如何?」
「目前進度還行,不過說真要圍嚴實,還得些時日。」
曾國荃說到這裡,忽然覺得兄長今日神色有些不對勁。
「兄長……莫非京里有什麼變故?」
曾國藩看了他一眼,「進帳說。」
兄弟二人進了營帳。
曾國藩沒坐多久,便從袖裡取出那道廷寄,遞了過去。
「你自己看看吧。」
曾國荃接過來,看了幾行以後,臉色莫名有些難看,等看完,他又從第一行開始掃了一遍。
「叫我去西北?在這個當口?」
曾國藩嗯了一聲。
曾國荃把廷寄往案上一放,
「朝廷前些日子催蘇常,如今又催西北。安慶圍到這個地步,他們倒真會挑時候。」
曾國藩端起茶,喝了一口,「少說兩句。」
曾國荃冷笑了一聲。
「我在兄長這裡說兩句,也礙著誰了?」
「聖旨既下,多說無益,你只管去,安慶交給我即可。」
曾國荃愣了一下,「兄長,這……」
「我帶來的幾營勇,替你。」
曾國荃眉頭一下繃緊了,「那些新營?兄長莫同我說笑。城外這些壕才挖多少?外頭還有陳玉成的精銳。我的老營一走,你拿那幾營新勇去填這裡,真碰上賊軍猛撲,他們撐不撐得住,你心裡難道沒數?」
曾國藩沉默了一陣,「自然曉得。」
「既有數——」
「沅甫!」
曾國藩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一些,「你當我願意叫你走?」
曾國荃閉了嘴,帳外傳來民夫號子的聲音,一下一下,隔著帳布聽得發悶。
曾國藩嘆了口氣,
「安慶打到今日,你我二人耗費多少心血,眼下朝廷叫你帶兵走,我心裡比你好受?差官今日已經到了,聖上這回盯得緊,再拖下去,京里該疑我擁兵自重了。」
這句話說出來,曾國荃臉上的怒火衝天,
「這幫天殺的,連這個都顧忌上了!」
他轉身走到帳口,掀起帘子往外看。遠處安慶城牆靜靜立在那裡,壕溝之間到處都是人影。
看了許久,他還是開口,「兄長自己當心些。」
「你只管去便可。」
曾國荃這才出了帳。
第二日天還沒大亮,營中便開始拔隊。
曾國荃帶著湘軍主力陸續離開安慶城下,隊伍一營接一營沿道路向北開去。輜重車、炮隊和隨營夫役拖得很長,直到日頭升起來,最後一撥人才從營外消失。
曾國藩站在高處看了一陣,轉身回營,他帶來的新勇很快填補空下來的位置。
該挖的壕繼續挖。
外頭還有李續宜和多隆阿,陳玉成縱然到了安慶附近,想要一口氣撞開這兩部兵馬,也沒那麼容易。
只是這幾日總有一種心神不寧的感覺,這讓他隱隱有些不安。於是他派出騎兵去查看外圍的多隆阿和李存宜部情況。
三日後,他正在西南一段壕溝旁查看工事。
一名營官陪在身邊,正說昨夜有一處土牆塌了,今晨已經重新補築。曾國藩蹲下看了看夯土,又問木樁夠不夠,話還沒說完,遠處忽然有人高喊。
「大帥!」
眾人回頭,一匹馬從遠處疾馳而來。
馬已經跑得口吐白沫,騎手狼狽不堪,半邊衣袖染著血,到了營前勒馬時險些整個人栽下來。
守營湘勇趕緊上前扶住,「兄弟,哪裡來的?」
那人喘了幾口粗氣,「多軍門……多軍門那邊……。」
曾國藩已經走了過去,「出什麼事了?」
騎兵抬頭看見他,掙扎著行了一禮。
「大帥,前頭敗了!多軍門的兵敗了!」
身旁的李鴻章,陳鼐二人面色大變,「陳逆軍勢如此兇猛?」
「並非是陳賊。」
騎兵喘息未定,說話斷斷續續。
「昨日又來了一股長毛賊,約莫五千來人。原先都沒見過,可火器格外犀利,槍打得極遠,咱們這邊還沒挨上去,人就成排地倒。炮也厲害,一發過來,落在人堆里便炸開。」
他說著,臉上仍有驚魂未定的神色。
「起先多軍門還叫馬隊從側面衝擊。衝出去沒多遠,對面槍聲一齊響起來,跟放爆竹似的,一陣接一陣,前面的馬就開始倒。」
曾國藩盯著他,「多隆阿現在何處?」
騎兵一下低下頭,過了片刻,他才啞著嗓子說:
「多軍門……歿了。」
壕溝邊頓時安靜下來,曾國藩臉上閃過一絲悲痛之色。
「多軍門親自帶馬隊上去,中了炮,人……當場就沒了。」
站在一旁的李鴻章終於忍不住,沉聲問道,
「那五千人從哪裡來的?」
「卑職不知道。」
騎兵搖頭。
「這些長毛賊和陳逆的兵並無二樣,咱們沖一次,他們便齊放一次,後頭陳逆的人跟著便衝上來。幾陣接連叫他們撞散,多軍門一死,軍陣便亂了。」
曾國藩立刻追問:「李續宜呢?那邊情況如何。」
「卑職出來的時候……那股賊已經轉過去了。」
騎兵嘴唇動了動。
「李軍門的人正在列陣,槍炮聲……卑職走出十幾里還能聽見。」
曾國藩沒有再問什麼,那騎兵跪在那裡,也不敢再往下說。
那五千來路不明的發逆火器極強,以他們為先鋒,原本擋在安慶外圍的湘軍陣線已經被撞開了一大塊。
眼下又輪到了李續宜。
曾國藩慢慢轉過頭,看向東南。
長壕尚未合攏,外圍最能打的兩支兵馬,一支已經敗了,另一支此刻生死不明。
他望著那個方向很久,沉默良久。
李續宜,多半也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