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咸陽縣衙後堂里,電風扇正在慢悠悠地轉著,天氣逐漸炎熱,異人給公署送來了一台「電扇」,電力自然還是由之前的「可攜式光伏發電」設備提供。
這東西剛裝上的時候,饒均很是研究了兩天……嘿你說這小東西,怎麼就那麼好使呢,沒有人扇,也沒有冰鑒,插上電以後便能自己吹風,實在方便至極。
當然,你不能指望他理解「電流通過電動機線圈後,線圈在磁場中受到電磁力並產生轉矩,使轉子持續旋轉;轉子帶動扇葉轉動,扇葉推動空氣定向流動,從而產生風」這件事。
跟異人辦事越久,饒均越覺得有些事情知道怎麼用就行。真要什麼都追根究底,他這一輩子怕是也不用干別的了。
此刻,他正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份《華商報》,報紙攤得很開,幾乎遮住了他整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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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來的那陣子,他看這些「簡化字」相當費勁。
橫著排版,已然讓人不甚習慣;許多字還少了偏旁筆畫,看著簡直像是寫字的人偷懶。
饒均最初很瞧不上,私下還和蔣師爺說,天下文字自有法度,哪能說減便減。
後來縣衙里的文件越來越多,異人也沒工夫給他們這些「老古董」回回都翻譯成繁體字,一來二去,看得多了,人也就認識了。
到了如今,尋常文章已經難不住他,偶爾碰見不認識的字,前後連著猜一猜,大抵也能認個七七八八。
至於報紙,他更是喜歡,第一次見到紙質報紙的時候,饒均還以為是什麼新式邸報,接過來看了幾頁,才知道這東西並非專供官員閱覽,老百姓也可以購買。
縣裡,省里的公務,重大安排,甚至哪條路新修、哪家工坊重新開張,都能往上面刊登。
這個東西很合他的胃口,坐在衙門裡,便能知道幾十里、幾百里之外發生了什麼,足不出戶知天下。
在饒均看來,這可比從前等驛遞送來的塘報方便多了。
穿越以後,原本已經有些沒落的實體報紙,也再次枯木逢春。
市裡的人想知道消息,終究還有手機和電視。可出了現代城區以後,清代百姓、地方官員,對他們來說最方便的信息傳播手段仍舊是紙。
只要識字,拿到手裡便能看,不需要電,也不需要網絡。
第一份恢復發行的某個小報社甚至玩了個梗。
頭版上方用很大的英文印著一句:
Make Newspapers Great Again——感謝1860。
饒均當然看不懂英文,更不明白為什麼很多異人看見這個奇怪的標題直接爆笑如雷。後來別人大致給他解釋這和一個幾千公里外的洋鬼子有關係,他也沒覺得哪裡好笑,只覺得這些異人的報館似乎不大莊重。
但市民們很吃這一套,那一期報紙當天便賣斷了貨,許多平日根本沒有買報習慣的人都特意跑去弄了一份收藏。
當然,饒知縣今天手上的這一份肯定沒什麼額外的收藏價值。
他翻了一頁,又伸出右手,在旁邊的紙袋裡摸索了兩下。
很快,他從紙袋裡捏出一塊金黃色出來。外頭裹著一層薄脆的焦殼,邊角微微捲起,還泛著一點油光,入手尚有餘溫。剛湊近些,一股混著肉香、油脂和辛香料的熱氣便撲了過來,聞著香氣撲鼻。
饒均端詳了一眼,張嘴咬下一塊。
「咔嚓。」
他慢慢嚼著,滿意地點了點頭。
提到這個東西,還得從兩個星期以前說起……
那時候咸陽小學剛剛開辦,饒均身為本地知縣,自然要去看看這第一所傳授「現代知識」的小學,於是便帶著蔣師爺跑去轉了一圈。
饒均也聽了一會課,異人除了教授算術和認字之外,還會傳授他們稱之為「自然科學」的知識,或許把這些東西學會了,就能理解拉繩的電燈和吹風的電扇是怎麼運作的吧。
他還是忘不了他那個破燈繩……
中午休息之餘,他正好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先生蹲在台階旁吃飯,姑娘看著也就二十多歲,手裡捧著一個紅白相間的紙袋子。
袋子上印著一個白頭髮、白鬍子的老頭。
饒均當時盯著看了半天,他始終覺得那老頭長得有些奇怪,尤其是脖子下面。一個碩大的腦袋,下面接著一小截黑乎乎的身子,怎麼看都不像正常人。
我不明白(奉化口音)
饒均聞見香味,腳步便慢了下來。
姑娘也注意到了他走過來,有些不明所以,於是捧著袋子站起來。
饒均朝紙袋裡看了一眼,「這位小先生,你這吃的是什麼?」
姑娘撓撓頭,「這是肯德基。」
饒均沒聽清,「什麼雞?」
「是廣西撞死四隻雞」(不是)
「是肯德基」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墾德雞,聽起來倒頗有意思。
「能嘗一塊嗎?」
姑娘顯然沒想到堂堂一個縣令能當面找她要午飯,一時連拒絕的話都沒想起來,只好從袋子裡拿出一塊雞翅遞過去。
「您嘗嘗。」
饒均接過來咬了一口,外殼酥脆,裡面的肉又嫩,鹽味和香料都足。他自然也見過別人做炸雞,可火候和調味也沒有這麼足道,尋常人家更不會把這麼多油用在一塊雞肉上。
他一邊吃,一邊問道:「你方才說,此物名為墾德雞?」
饒均點起了頭,「此名甚好。」
蔣師爺站在一旁,一臉茫然,「東翁,怎麼個好法?」
饒均擦了擦手上的油。
「墾者,闢土以足民食;德者,施惠以養民生;雞又是農家常畜,晨鳴而勸作。此三字放在一處,倒有幾分勸農重本的意思。」
姑娘沉默了,半晌,她還是決定不要解釋為好。
「啊對對對,您覺得好就行。」
從那以後,「墾德雞」便走進了咸陽縣衙。
衙門若是沒什麼大事,到了下午,饒均偶爾便讓差役到現代城區那邊順路買一份回來。
當然,也不能天天吃。
價格倒不貴,主要是縣裡的一些異人幹部提醒過他,這東西油鹽都高,老這麼吃不健康。
饒均對此頗不以為然,他活到這個年紀,頭一回知道吃肉還能給人吃出毛病來。
不過嘴上不信,頻率倒確實降低了一些。
與炸雞一同買回來的,通常還有兩杯可樂。
饒均不喜歡那東西,第一次喝的時候,他毫無防備地灌了一大口,隨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險些噴出來。
這東西甜得發膩,還冒氣,喝進肚子以後直往上頂,他覺得異人的口味多少有些古怪。
可蔣師爺卻喜歡得不得了,尤其是加冰的。
……
「咕嚕——咕嚕——」
饒均的眉毛抖了一下,炸雞差點從手上掉下去,他的眉毛險些擰成一個八字。
「咕嚕——咕嚕——」
「嗞——」
聲音格外尖銳。
饒均忍無可忍,終於從報紙後面抬起頭。
蔣師爺也抬起頭,此刻他也在看報,另一隻手握著一個紙杯子,此刻黑色的冰可樂正在從紙吸管被一點點吸進去,尤其是最後一點液體與空氣摩擦的聲音格外尖銳。
兩人大眼瞪小眼。
「食不言,寢不語!」饒均嘴裡嚼著炸雞,吹鬍子瞪眼。
蔣師爺呆滯了片刻,哦了一聲,把杯子放到旁邊,繼續低頭看報。
饒均盯了他兩眼,忽然覺得這老東西近來確實越來越放肆了。
放在以前,他絕不敢這樣,以前蔣師爺的工錢,都是從自己這裡出的。
大清朝給一個知縣的正俸其實沒有多少。七品知縣,年俸四十五兩,攤到每個月,不過三兩七錢五分銀子。
當然,還有養廉銀,咸陽這種縣一年能有六百兩,各地多少不同。聽著很多,可這筆錢從來也不意味著縣太爺可以全揣自己兜里。
縣衙里那一大幫沒有正式俸祿覆蓋的人要養,師爺要錢,長隨要錢,門子、皂隸、書辦總有各種開銷,迎來送往、辦公應酬也少不了銀子。朝廷名義上給了養廉銀,實際相當一部分又從縣官手裡流回了縣衙的日常運轉。
所以在往常不收禮、不吃規費的日子裡,饒知縣的日子其實沒有外人想得那麼闊綽。
如今卻不同了。
他的正俸仍然保留著,每個月折三兩七錢五分銀子,除此以外,臨時政府又按崗位給他發復興幣,每月三千元,還有一定數量的積分,可以用於市內日常消費。
第一次知道三千元到底能買多少東西時,饒均偷偷算了大半天。
(按物價購買力換算,一兩白銀37.5克大約可以換算330元復興幣)
算到最後,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好像漲俸了,而且漲得還不少。
畢竟縣衙辦公的錢終於不用從自己手裡過一遍了。
就連蔣師爺,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工資,按照新制度里的說法,這老東西如今也算縣衙行政體系中的工作人員,有編制,有工資。
饒均想到這裡,忍不住又瞟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難怪越發沒規矩,如今不吃自己的飯了,說話底氣果然都不一樣。
蔣師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東翁看學生做什麼?」
饒均把報紙一抖,「沒事。」
蔣師爺狐疑地瞧了他兩眼,繼續低頭看報。
饒均也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紙面,翻過一頁以後,他忽然看到了幾個大字,
「高考成績放榜,本次狀元究竟花落誰家?」
饒均立刻來了興趣,這些異人的科舉,他前些日子已經親自領教過。
雖然人家一再解釋,高考和科舉壓根不是一回事,可在饒均看來,天底下的讀書人聚到一起考試,按照排名高低錄取,考得最好的人還會被人人議論。
異人,還說你這不是科舉!(星爺口音)
他順著文章看下去,今年成績最高的一名學生,來自一所名字很長的學校——西北工業大學附屬中學。
饒均默讀了兩遍,這名字也太長了。
文章里寫道,這學生在總分750分的高考里考了721分。
饒均忽然覺得嘴裡的炸雞不香了。
「七百二十一!」
他倒吸一口涼氣,確實沒看錯。滿分七百五,居然只丟了二十九分。
他有些沉默了。
前些日子,他也象徵性的參加了一回異人的科舉,他考了語文、歷史、數學三門,總分四百分。
數學自然是一分沒拿,那上面的鬼畫符,他連題目都看不明白。語文和歷史多少挽回了些顏面,可三科加起來,也不過一百五十分上下。
歷史裡面那些前朝之事還好說,卷子再往後,很多材料每個字都能看懂,可連在一起遍不知道什麼意思了。
比如當時有一題,他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敵軍在占領區修築大量鐵路、公路和據點,並以交通線為骨架,將城鎮、礦區和軍事據點連接起來。與此同時,各據點之間又以封鎖溝、碉堡和巡邏部隊相互配合,試圖壓縮敵後反抗力量的活動空間。面對這一局面,敵後武裝曾集中較大規模兵力,對敵軍交通體系和沿線據點展開廣泛破襲……」
這一段就看的他和蔣師爺雲裡霧裡,當時饒均還安慰自己,畢竟自己學的是聖賢文章,異人考的是另外一套東西,彼此不能作比。
如今看著報紙上那個721分,他又有些傷感起來,想他年輕時候參加科舉也是意氣風發,可惜就差那億步之遙就能中舉。
後來好不容易捐監做了官,莫名其妙又到了這個地方。結果異人這裡一樣要考試,自己還一樣考不過那些年輕人。
饒均嘆了一口氣,「你說本官是不是命里犯考試?」
蔣師爺從報紙後面探出半張臉,「東翁何出此言?」
「本官年輕時考不過別人,如今換了一套東西,居然還是考不過別人。看看人家,滿分750分,他考721。」
蔣師爺湊過來看了一眼,「厲害。」
「廢話。」
饒均又從紙袋裡拿出一塊炸雞,狠狠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嘴裡發出咔嚓一聲。
他一邊吃,一邊繼續往下看。看著看著,卻慢慢皺起了眉頭。
饒均把整篇看完,擦擦手,又倒回去重新找了一遍,接著把報紙拉近了一些湊在眼前,仔細研讀。
饒均嘴裡嚼著炸雞,臉上的神情越來越疑惑。
「奇怪。」
「這些異人……」
他低頭又確認了一遍。
「怎麼連狀元的名字都不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