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ZNH,四月一日晚七時五十五分。
一間平日裡很少出現在公開報導中的會議室內,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每個人面前都擺著文件夾、便箋和水杯,偶爾有人低頭記錄幾筆,也有人在聽到某個數字以後抬頭交換一下目光。
會議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議題很重要,涉及的部門也多,一個議題剛說完,很快便有人接著補充數據,旁邊的工作人員把需要重新核實的事項記下來,等到下一項議程開始,剛才那頁材料也就跟著翻了過去。
就在有人準備繼續發言的時候,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會議室里的討論卻隨即停了下來。
正常情況下,這種級別的會議進行期間幾乎不會有人進來打斷,真正能夠在這個時候敲門的事情,也往往沒有多少小事。
幾個人同時看向門口,大門很快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制服,手裡夾著一個文件夾。他進門以後腳步明顯比平時快許多,臉上那股緊張勁幾乎完全藏不住,甚至在看見會議桌兩旁坐著的人以後,下意識停頓了半秒。
隨後,他把視線投向長桌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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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坐著一位面容肅穆的老人。
他的年紀雖然大了,可精神頭卻很好。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他一直坐得很直,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什麼變化,仿佛沒有什麼事情能夠讓他動容。
年輕男人看見他以後,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神情終於安定了一點。
「報告!」
老人抬起頭,「請說。」
年輕男人沒有在原地匯報,而是快步繞過長桌邊緣,徑直走到主位旁邊。他把手裡的文件遞過去,隨後俯下身,在老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老人原本如同古井一般的神色第一次出現變化,他伸手接過那份材料。
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剛才還準備發言的人也重新坐回椅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老人手裡的那幾頁紙上。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楚。
坐在稍近處的人已經注意到,老人看材料的速度比平時明顯慢了不少。
年輕男人站在旁邊,一直沒有離開,他的額頭已經能看見一層細汗。
老人翻到最後一頁,看完以後沒有立即把文件合上,而是盯著紙面沉默了幾秒。隨後,他又翻回第一頁,把最上方的時間和地點重新看了一遍。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把文件放下,抬頭看向站在身邊的年輕男人,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了。」
……
城南那家妓館今晚的生意很好。
樓下的絲竹聲斷斷續續,堂倌端著酒菜在木樓梯上來回穿梭,二樓最靠里的雅間卻一直關著門。托明阿歪坐在榻邊,懷裡摟著一個穿桃紅色褂子的女子,另一名頭牌坐在對面替他斟酒,兩個人都是店裡最拿得出手的姑娘,平日裡想見一面還得提前托人遞話,今天倒全被他叫到了這一間屋裡。
酒已經喝了不少。
托明阿臉上泛紅,衣襟也鬆開了些,桌上幾樣熱菜早已涼透,他也懶得讓人重做,只顧著聽懷裡的女子說些討巧話。那女子剛剝了顆葡萄送到他嘴邊,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古怪的聲響。
起初還在很遠的地方,沉沉地從東邊滾來,幾個呼吸以後卻驟然變得尖利起來,仿佛有人把天空劃開。窗戶紙猛地顫了幾下,桌上的酒水也跟著盪開一圈波紋,樓下原本還在唱曲的人突然停了,緊接著便是一陣桌椅挪動和人的驚叫聲。
懷裡的女子嚇得一縮,抬頭看向房頂。
「老爺,這是什麼動靜口牙?」
托明阿皺著眉聽了片刻。
那聲音來得快,去得更快,眨眼之間只剩遠處一陣漸漸小下來的轟鳴。樓下卻很快亂起來,有人跑到街上,大喊「天上有東西」。
托明阿不是很願意搭理這些瘋話,他這些年帶兵,軍中怪談聽得多了,什麼河裡出了龍、死人營中借屍還魂,最後十件里有九件都是自己嚇自己。
今晚這聲音確實古怪,可既然已經消失了,難道還值得他放下酒杯追到街上看?
於是他只衝門外罵了一句:「吵什麼吵,讓下面安生些。」
隨後又把懷裡的女子拉回來。
「接著奏樂,接著舞。」
女子心裡雖然還怕,見他毫不在意,也只好重新坐好。對面的姑娘替他堪酒,屋裡很快又恢復了方才的樣子,只是樓下和街面上的動靜一直沒有完全平息。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托明阿已經喝得興起,被人三番兩次打擾,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娘的,又怎麼了?」
門外的人趕緊答道:「大人,北院門來人,譚廷襄譚大人有請,請您即刻過去一趟。」
托明阿坐在椅子上沒動,「什麼事?」
「來人沒細說,只說中丞大人那邊催得急。」
這下再不情願也得去了。
托明阿罵了句晦氣,把懷裡的女子推開,他站起來時還晃了一下。那姑娘趕緊替他整理衣服,又把外袍遞過來,他隨手往身上一套,便帶著親兵下了樓。
街面上還有不少人在談論剛剛的怪事,幾個親眼見過方才那兩隻怪鳥的人正被一群人圍著,嘴裡說得唾沫橫飛,一個說那東西渾身都是亮閃閃的鐵皮,另一個又說兩翼展開足有幾十丈寬,旁邊馬上有人罵他胡吹,若真有幾十丈,飛過去時早把半座城掀飛了。
親兵已經把馬牽來,托明阿踩著鐙子翻身上去,酒氣被夜風迎面一吹,腦袋反而更沉了些。
(托明阿提醒您,喝馬不騎酒,騎酒不喝馬;騎馬不規範,親人兩行淚。)
「走!」
幾匹馬隨即沿街往北院門方向奔去。
街上的人本來就多,又因為剛才的怪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聽見後面馬蹄聲才慌忙往兩邊躲。托明阿喝了酒以後更沒耐性,前面只要有人閃得慢一些,他便在馬背上破口大罵,手裡的鞭子也跟著抽出去。
「滾開!」
一個挑擔子的漢子躲得慢了半步,他猛地揚手就是一鞭。
「找死麼!滾開!」
鞭子抽在那人臉上就是一道血印,挑夫被抽開,躺在街面上慘叫。旁邊的人頓時四散讓路,再沒人敢往街心擠。
幾名親兵緊緊跟在後面,一行人就這麼一路橫衝直撞,很快到了北院門。
托明阿翻身下馬,把韁繩往親兵手裡一丟,徑直進了巡撫部院。
譚廷襄還在後堂等他。
托明阿剛進門,屋裡的酒氣便跟著涌了進去。譚廷襄聞得清楚,臉皮微微抽動一下,臉上露出一絲不悅之色,只是眼下顧不上訓他,仍舊讓人給托明阿看座。
簡單寒暄幾句之後,譚廷襄便問道:「方才城上飛過去的東西,托大人可曾看見?」
托明阿坐下以後還覺得口乾,端起茶先灌了一口。
「沒注意。」
(譚延襄:?你鹽津蝦嗎)
譚廷襄看著他,「那麼大的動靜也沒聽見?」
「響聲自然聽見了。」
托明阿把茶盞往桌上一放,「我還當哪裡炸了炮。後來街上亂起來,我那時在屋裡,也懶得出去看。」
譚廷襄聽到這裡,眉頭便皺得更緊。
今天傍晚第一次看見那兩樣東西時,他和沈壽嵩都站在院中,距離雖遠,形狀卻看得清清楚楚。那東西兩邊硬邦邦伸著翅膀,從頭到尾沒有撲扇過一下,聲音卻大得足以讓滿城牲口受驚。
兩個人都親眼看見,偏偏越是這樣,越難往奏摺里寫。
譚廷襄沉吟了一陣,才說道:「本官找托大人前來,是想借你手下騎兵一用。」
「派人出城,往幾面查一查,走遠些,沿路多問村莊。那東西既然能飛,總不能永遠掛在天上。鳥飛累了還知道歸巢,這東西不管是不是鳥,終究也該有個落腳的地方。」
「中丞是想找它落在哪兒?」
「正是。」
譚廷襄嘆了口氣,「我與筱湄都看見了,城裡目擊之人也不少,可若僅憑這些便往京中遞摺子,說西安府上空突然出現兩隻渾身似鐵、不振翅而能飛、頃刻間越過全城的怪物……」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停了下來。
這樣的奏摺寫出來,連他這個署理陝西巡撫的人重新看一遍,都要懷疑寫摺子的官員是不是中了邪。
托明阿擺擺手:「行了,某家知曉了。明日一早派騎兵出城,把附近都走一遍,若真有那麼大的鐵鳥停在地上,不可能沒人看見。」
「今夜便速去,趁留言還沒到處亂跑。」
托明阿明顯有些煩躁,他原本還想著辦完事回去繼續喝酒,這下連那點興致都快沒了。
「行,行,今夜就去。」
說著他便從椅子上站起來。
「中丞若沒有別的事,某家先回營安排。」
譚廷襄正準備點頭,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這一回的聲音同傍晚那兩隻鐵鳥完全不同。
此前那種動靜來得極快,轉瞬便越過了城去;眼下這陣聲音卻低沉得多,也慢得多,一層層從遠處滾來,仿佛天上有無數面巨鼓同時被人敲響,又像一群看不見的巨獸在雲中喘息。
屋裡的窗欞開始輕輕震動。
托明阿的酒意終於散去不少,「不是,又來了?」
三人幾乎同時走出後堂。
今晚月色很好,幾乎沒有什麼雲,月亮已經升得很高,整片天空都被照得發白。院中的差役、戈什哈此時全都抬著頭,有人已經伸手指向東北方向。
夜空中出現幾團緩慢移動的黑影。
距離還很遠,看不出細節,只覺得那東西大得出奇。等它們逐漸靠近,輪廓才一點點從月色里顯出來,寬大的雙翼平平伸展著,機身粗長,飛行的速度遠不及傍晚那兩隻銀灰鐵鳥,卻帶著一種更加沉重的氣勢。
一隻,兩隻,三隻。
後面還有。
托明阿仰著頭,臉上的神情漸漸變了。
傍晚那兩隻東西他沒親眼見過,眼下這些怪物卻明明白白就在天上,離得還不算太遠,根本由不得他懷疑。
「娘的……」
他喃喃說道,「這麼大的鳥?」
譚廷襄沉默著,他已經認出了某些相似之處。
同樣不振翅,同樣伴隨著轟鳴。
只是這幾隻要大得太多。
就在眾人仰頭觀望的時候,最前方一隻巨鳥的腹下忽然掉出了一些個黑點。
黑點迅速往下墜。
又有更多黑點從那幾隻巨鳥腹下連續落出,密密麻麻,很快便有幾十個。它們剛掉下來時直直往地上落,速度極快,看著像一把從高天上撒下來的黃豆。
下一刻,其中一個黑點上方猛然爆開了一團白色東西。
那東西就在月色里一下撐開,圓鼓鼓地懸在半空,像一朵大得異乎尋常的蘑菇。
轉眼之間,夜空里竟鋪開了幾十朵白花。
托明阿的嘴慢慢張的老大。
起初隔得太遠,只能看見一小團。隨著它們緩緩下降,月光從側面照過去,那些影子的形狀才漸漸清楚起來。
院中有人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下面……像是人啊!」
這話一出口,周圍鴉雀無聲。
譚廷襄死死盯著天空,確實像人。
那些人就這樣吊在巨大的白色圓蓋下面,隨風輕輕擺動著,從數不清多高的天空一點點落下來。那些白蓋子也不知用什麼做成,在高空中兜住了風,竟把人托在半空,原本石頭一般的墜勢轉眼變成了輕飄飄的下降。
隨後,更多巨鳥從月亮附近划過。
它們經過某片區域時,腹部便會不斷吐出黑點,黑點落下一段,又接連綻成一朵朵白花。片刻工夫,遠處整個夜空像忽然開了一場荒誕至極的花會,數百個白色圓蓋懸在月色之下,下面吊著密密麻麻的人影,順著風向西安城外飄去。
托明阿已經完全醒酒了。
他這輩子聽人說過神仙,也聽戲文里唱過天兵天將。寺里的壁畫上有騰雲駕霧的護法,民間年畫裡也畫過天將從雲中降世,可那些終究只是紙上的東西。
眼前這一幕卻真真切切發生在頭頂。
那些人頭頂又頂著一朵大得離譜的白花,慢悠悠從九天之上往地面降。
四周已經有人跪了下去,一邊磕頭一邊嘴裡念著聽不清的神佛名號。
譚廷襄只是站在那裡,看得臉色發白。
托明阿好半天才把嘴合上,隨後轉頭看向譚廷襄。
「中丞……這……」
譚廷襄仍望著夜空。
「今夜這封摺子……」
「怕是不得不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