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彌早上是被熱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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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太陽才剛爬高,臥室里已經悶得像個蒸籠。窗戶昨晚就開著,可紗窗後面一點風也沒有,涼蓆被她睡得發熱,身上明明只蓋了一條最薄的夏涼被,醒來時額頭、脖子和後背還是全是汗。
她躺著發了一會兒呆,終於還是熱的受不了,翻身下床去簡單沖了個澡。
洗完出來,她穿著寬鬆的短袖短褲在客廳里晃了兩圈,還是覺得哪兒都熱。牆角那台落地扇好端端地擺著,插頭也插著,偏偏現在是停電時段,按多少次開關都不會動。
家裡原本還有一隻可以充電的小風扇,不過那東西現在在她爸辦公室。
前幾天林同州晚上回來時熱的滿頭大汗,襯衣後背都濕了一大片。
省委書記為了以身作則,堅持省政府大院不准開空調,什麼時候電力能夠支撐普通市民家裡開空調什麼時候政府大樓才允許開空調。如今的空調又回到了最初的功能——給各種工業設備降溫。
林彌第二天便把自己的小風扇塞進了他的包里。林同州還嫌棄,說辦公室里用不上,被她一句「你都多大年紀了還逞能」頂了回去。現在輪到她自己遭罪了。
林彌站在風扇前看了半天,伸手撥了一下扇葉,扇葉懶洋洋地轉了兩圈,很快停下。
「廢物!」
罵完以後她自己都覺得這樣無理取鬧沒道理。
風扇說姐麼你不給電我也動不起來啊。
她轉身回房,把畫板從牆邊搬出來,又從柜子下面拖出畫箱。
心靜自然涼。
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以前一直當老輩子的廢話,現在沒別的辦法,姑且準備驗證一下科學程度。
畫架懶得支了,她直接把畫板靠在桌邊,打開了顏料盒,清一色的溫莎牛頓,她找出一張之前打過底稿的畫準備接著往下畫。
剛開始還挺像那麼回事,二十分鐘以後,她的耐心就沒了。
汗順著她的太陽穴往下流,胳膊搭到桌邊就黏住,她硬撐著又畫了一陣,越看越覺得顏色不對,筆觸也亂的要命,最後盯著畫面足足十幾秒,手已經摸到畫框邊上。
差一點把畫框就砸了。
林彌閉上眼睛,把畫框重新放回去。
「算球。」
心靜自然涼顯然沒什麼用,再畫下去,今天很可能會損失一張畫外加一個畫框。
她把顏料重新蓋好,又把畫箱塞回柜子下面,轉而拿出了素描本、鉛筆和一塊小畫板。顏色畫不了,速寫至少輕便,找個涼快地方坐著還能混一上午。
出門的時候,她順手戴了頂帽子,蓋住自己兩天沒洗的頭髮。
樓道里都比家裡都涼快一點,可一走出單元門,熱浪還是迎面撲了過來。
這兩個月林彌基本沒什么正經事。
穿越以前她除了偶爾接點設計和繪畫相關的活,更多時候靠網絡約稿,老福特上發圖,愛發電上收點訂閱,遇到喜歡她畫風的人也會直接來問稿。收入談不上特別穩定,不過養活自己倒沒問題。
現在全斷了。
嚴格來說,那些伺服器可能還在世界另一頭繼續運行,只不過隔了一百六十六年,對方就算真有人給她下單,她也收不到錢。
她也考慮過把以前畫的東西拿出來賣。
這個念頭只維持了幾分鐘。
以前那些作品,真在街邊擺一排,說不定錢還沒賺到,先因為傳播銀會社情被帶走做筆錄。
那這樣林大書記的老臉就要被丟光了... ...
她一路頂著太陽走到附近的四號線地鐵站,剛下扶梯,整個人便像重新活了過來。冷氣撲在臉上舒服的讓她險些叫出來。
感謝威聖開源(威利斯·哈維蘭·開利,現代空調之父),不過這個時代應該是沒他什麼事了。
如今城市供電依舊緊張,可部分站點已經開放中央空調運行,讓附近居民進來避暑。真正需要乘車的人沿著專門留出的兩條通道進出,剩下大片區域幾乎已經成了乘涼點。
人多得誇張。
有老人自帶小馬扎,坐在牆邊搖扇子;幾個年輕人盤腿坐在地上玩手機,再往前還有幾個人圍著一張摺疊桌打牌,旁邊一小堆瓜子殼已經被人用塑膠袋接著,打牌的人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林彌甚至看見有人帶了躺椅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納涼市民了,必須要重拳出擊。
不少人嫌外面擠,買了票過了安檢待在裡面,因此現在地鐵站里已經貼了標語:
「請各位市民有序避暑,不要妨礙地鐵正常運行」
林彌找了好一會兒,才在靠牆的位置發現一塊稍微空些的地方,於是坐下來,把畫板搭在腿上,抽出一支鉛筆。
涼快下來以後,人的脾氣確實會好很多。
她先隨便勾了幾個人的輪廓,又把視線慢慢移到整個站廳。靠牆坐著的老人,盤腿看手機的年輕人,旁邊打牌的人,還有從中間預留通道經過的乘客,全都落進了紙上。
地鐵站本身的線條很規整,裡面的人卻坐得千奇百怪。
有人仰著頭睡覺,有人靠著柱子刷手機,還有個大爺帶著自己的摺疊躺椅,鞋一脫,直接躺平,舒坦得像在自己家客廳。
林彌越畫越順。
半個多小時後,她停下筆,把畫板稍微舉遠了一點。
整體還挺滿意。
雖然只是張速寫,可空間關係、人物疏密和幾個主要動態都抓得不錯,最重要的是那股夏天地鐵站里烏泱泱一群人集體避暑的勁兒出來了。
她自己盯著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當年集訓受的罪總算沒有全忘記。
她正準備再補幾筆,身後忽然有人開口。
「小姑娘,你這畫賣嗎?」
林彌嚇得渾身一抖,差點把畫板扔出去。
她猛地回頭,身後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看樣子已經在那裡看了好一陣。
「布希戈們?你什麼時候站這兒的?」
男人有點不好意思,「有一會兒了,看你畫得認真,就沒打擾。」
他說著指了指她腿上的速寫。
「你這副畫賣不賣?」
「我家孩子也學素描,今年剛開始學。」男人蹲下來又看了看,「我看你這個畫得挺好,人物也多,想拿回去給他看看。他天天說練速寫煩,我讓他看看人家的。」
林彌突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開價。
穿越前一張完整約稿很貴的,可眼前只是一張現場畫的速寫,紙也普通,而且現在大家賺錢都不容易。
她本來想說一百,話到了嘴邊,又改了,「五十吧。」
男人幾乎沒猶豫,「行。」
答應得太快以至於林彌甚至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開低了,可話已經說出口,再坐地起價多少有點丟人。
她把畫從板上取下來,又從畫夾里找了張稍硬的紙墊在後面,遞給男人。
「別把畫折了哦,鉛筆畫蹭多了容易髒。」
「知道知道。」
男人接過去的時候明顯挺高興,還專門拿遠看了兩眼。
隨後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五十元遞給她。
林彌接過來,這是最近才開始大量流通的新款復興幣,正面最顯眼的位置是一列迎面奔馳而來的蒸汽火車。車頭噴出大片白色蒸汽,背景則是鐵路線和遠處的廠房,設計得頗有些十九世紀工業宣傳畫的味道。
男人拿著畫,高高興興地走了。
林彌低頭看著手裡的五十塊錢,翻過來又看了一遍,嘴角一點點翹起來,最後乾脆咧著嘴笑了。
五十塊,不多。
可這是她穿越以後第一筆自己賺來的錢,就靠一支鉛筆和一張紙。
以前在網上發作品賺的再多也沒有穿越後的這第一筆開張的感覺來的奇妙。
她把錢小心塞進錢包里,甚至開始琢磨,要不要趁今天狀態好再畫一張。
地鐵站里涼快,人又多,隨便換個方向都有素材。畫累了還能坐著休息,怎麼看都比回家蒸桑拿強。
林彌重新夾上一張紙,剛準備找下一個構圖,身後又有人說話。
「女士。」
她下意識回頭,這回站在後面的,是地鐵工作人員。
對方看了一眼她的畫板,又看了看剛才那個拿著畫離開的男人。
「地鐵站里禁止擺攤。」
林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